林月疏不知如今已是什么时辰,只觉意识自沉沉黑暗里浮将起来,方一睁眼,便觉臂膀上箍着一道极大的力道。
她怔了一怔,才渐渐辩出那股力道来自阿星的臂弯。他竟这般抱着她,始终未松开片刻。
她仰起头,便望见他一双眼,里头血丝密布,眼下亦泛着一片青黑,神色间满是憔悴,竟是连合眼歇息片刻也不曾。
阿星浑然未觉她已醒转,仍那般将她圈在怀中,便似她若有一口气续不上来,他亦不必独活于世了。
直到林月疏在他怀中微一动弹,他才猝然惊觉,忙低头来看。
四目相交的瞬间,他紧绷多时的面庞终于松了下来,透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快之色。他喉头动了动,低声道:“姐,你醒了,我让人备了粥。”
他说着,便要将她扶起,林月疏却并不动,只静静凝着他的眼睛,忽然伸出双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仿佛生怕一松手,他便要从眼前消失一般。
阿星被她这样一抱,一时怔住了,心底里却有一丝极淡的欢喜漾开来。
只是这两日相处下来,他的心思便如风中秋叶,时起时落。一时觉得能这般陪在她身侧便是天大的福分,一时又觉得自己大约终究不过是个过客。她真正在意的人,未必是他。
唯有此刻,当她安稳地倚在他怀中,这般紧紧揽着他时,他才觉得自己那颗虚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可他对这般亲昵仍旧生疏得很,手脚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放才好。
正待他犹犹豫豫地抬起手,想要回抱住她时,林月疏却忽地从他怀中直起身来,双眼望定他,面上虽还带着几分刚醒来的窘迫,却并无躲闪回避之意。
她的眼瞳里,清清楚楚地只映着他一人的影子。
她轻声道:“现今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丑时了。”阿星应道。
话音方落,林月疏这才留意到帐篷里其余人已各自依偎着睡了去,火堆还烧着红色的光,映得满帐人影朦胧,唯有她二人还醒着。
她的目光向四下一扫,便要去寻那个名叫阿蛮的女子,却忽地撞进一双澄澈的眼睛里去。那双眼满是忧色,同她昏死过去之前所见的别无二致。
那正是阿蛮的眼睛。
林月疏心间一动,连忙起身,便要往她那边去。她心中实在有太多疑问,单是“阿蛮”二字便足以叫她神魂撼动,不知触动了哪一段早已尘封的旧事。
阿星见她这般急切,不觉微微蹙眉,心里头有些不自在。她方一醒来,旁的事便都抛到脑后去了,竟急着去找旁人。
可转念想起她醒转时那一个拥抱,他又觉得心底那点不满,到底可以被压下去一些。
阿蛮望见林月疏起身,亦从自己坐处站起来,临起时还侧首看了一眼身旁。她的夫君阿善正靠着一张木桌,沉沉睡去,呼吸匀停,t?并未被惊醒。
如此,阿蛮便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林月疏身边来。
这时林月疏方站直身子,因卧得太久,半边身子又僵又麻,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
阿蛮朝她伸出手,柔声道:“阿木,你此刻觉得如何?”
林月疏浅浅一笑,那笑意淡然又坦然,像是水面上一掠而过的月光,她回道:“先前失态了,身子忽然不适,现下总算缓过来了。”
她举手投足间已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语调平和,神色从容。
阿星就立在一旁默默瞧着她,只觉她除了衣衫有些凌乱之外,与先前并无甚不同。可他心里却还记得方才她昏睡时不甚安稳的模样。
在他怀里时,她的身子时而蜷缩,时而扭动,直往他怀里更深的地方钻去。
可每当他将她抱得紧一些,她眉头便又蹙起来,心跳亦跟着微弱下去,不知做了什么噩梦,就好像她的魂魄正被人一点点从这世上拽走。
阿蛮望着阿星那副关切的模样,眨了眨眼,笑道:“你们姐弟关系可真好,看着比我和阿善还要亲厚些。”
她这话一出口,阿星不觉多看了她两眼。
先前她介绍时,分明说她和阿善是夫妻,可段时间下来,他却见这二人总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即便并肩坐着,也总要留出臂许的空隙,不似他同林月疏那般,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黏在她身上才好。
林月疏倒不曾留意这些,此刻她满心只想着多探听一些阿蛮的事,便随口应道:“大抵是我同他自小一起长大,故而能亲近些。”
阿星默默望着她的侧脸,心道,又在骗人了。她分明什么也不记得,从前的事,都如云烟散去,连半点痕迹也无。
可这一想,他忽然怔住了。从前的她,到底是什么模样的他竟一点具体的印象也没有了。就连往日种种,他心里也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只晓得她是个怎样的人,却全然想不起她过往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