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疏这一觉睡得竟是出奇地安稳,那些纠缠了她数日的梦魇,都在这个夜晚悄悄退去了。
她醒来时,窗纸已经透进了一片温润的白光,她定了定神,才发觉林衔月又已经坐在了这间屋子里了。他就坐在靠窗的那把旧木椅上,姿势和昨日几乎一模一样,手里照旧捧着那本游记在看。
林月疏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衔月大抵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那目光便又悠悠地转向了她。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
林月疏:“……”他这架势,倒仿佛她不给他一个名分,他是决计不会事罢干休了。可是她又有什么名分好给他呢?
谁料林衔月开口时,语气却出奇地平静。他问:“姐,这些年你习惯吗?”
习惯没有我的日子吗?
林月疏觉得他这句话问得好没道理,虽然她在这话问出的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无论习不习惯,都实在难以启齿。
人总要向前走的,又不是没了另一方就活不下去了。
于是她若无其事般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淡:“没有什么习不习惯的,总归都过去了。”
这古怪的氛围迫得她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因为她一点也不习惯应对这样的场面。
林衔月在她的世界里潜伏得太久太深了,以至于连根拔起时,她才发现那些根须早就缠住了她的五脏六腑,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疼。他消失的时候,她心里的那个空洞,远比她当初以为的还要大得多。
她很难接受他的离去,这件事竟然也远比他闯进自己的世界还要悲伤,内心五谷杂陈,不知该作何言语了。就连脸上好不容易扯出的笑都变得苦苦的,这笑容落在林衔月眼里,让他脸上也跟着浮上了一层淡淡的哀色。
对不起。
他想,他终归是欠她一句道歉的。
可是林月疏曾经说过,她最不愿从他嘴里听见这三个字。
林月疏说这话时,师尊才离开她们没多久,那时候林衔月就常常把这对不起挂在嘴边,好像所有的过错都是他造成的。林月疏对此觉得可笑无比,有什么是能落在他头上的呢?
她说她是姐姐,倘若遇上难事,也该是她来背负才是。
从前是,现在更是,谁教她生来就是这样爱逞强的性子呢?
林月疏晨间洗漱之后还是同林衔月说了秘境一事,林衔月当然会同她一起救出师尊。在七月半到来之前,她们便打算一道去那后山瞧瞧。
这秘境就藏在梅花林里。只可惜现在广明长老与斩秋夫妇外出,那些梅树便显得有些无人照管了。花瓣一瓣一瓣地往下落,纷纷扬扬的,铺了一地浅红,远远望去,竟和桃花凋零的样子有几分相似,轻盈无声。
还有一类花,却让林月疏觉得更为可惜。它们落花时,是整朵花全部掉下来的,毫不留恋,丝毫不为自己短暂的花期惋惜。它们只想着开过便作数了,至于开完之后会怎样,那是不必去想的。
这两种花,不论是哪一种,都让她觉得心里隐隐地疼。
她也不知自己何时变得这样伤春悲秋了,大约是年纪渐长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心里头装的事情太多了,看什么都要生出几分感触来。她缓缓挪开目光,不再拘泥在那方寸之地,抬头往远处看去。
秘境入口处正对着那一树一树的梅花,远远近近的,深浅不一的红。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她去往秘境的那一天。
那时候林衔月的身影便隐在那些花树之间,因着离得远,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模模糊糊的,教人分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后来,林月疏的梦里也出现过他那落寞的身影。梦里他站在花树下,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是再也走不回来了。
思及此,她又强撑起笑容看向林衔月。也许是因为他的死让她太过意外,以至于每一个与他有关的梦都成了噩梦。她总是在梦里找他,找到了又怕他消失,醒来时脸上总是挂着泪痕的。
“……小月,你可知这些梅树从何而来?”
林月疏不仅不习惯他永远离开自己的世界,而且更不习惯他又重新出现在这里,就连这个她喊了数十年的称呼都变得如此陌生了。
可它落在林衔月的耳朵里,却是那样的动听。他原本平静的心绪,因为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又止不住地向上飘去。
林月疏在时,他的目光从来不会放在其他事物身上,只会观察她的反应与情绪。这会儿她问起梅花,他才缓缓挪开自己的视线,落到那些树上,仔细看了看。
“梅花林是广明长老的住处,这些树应当都是他种下的罢。”他想了想,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