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好不容易把他们全部围困在大泽山上,又有田言和韩信两枚棋子在里面策应,这样的天赐良机要是错过了,下一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两人没有再多寒暄,事情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剩下的就是执行。王离转过身去,大踏步走回中军的位置,翻身上了马,从亲兵手中接过马鞭,高高举起。
“传本将军令!”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是平地起了一声惊雷,“全军向春分涧方向追击!咬住反秦联盟不放,不许他们脱离视线!各部之间保持联络,两翼哨探放出十五里,发现任何异常立即回报!沿途不得擅自停留,不得擅自更改路线,所有人都给本将死死盯着春分涧的方向!”
传令兵们翻身上马,举着火把朝不同的方向飞驰而去,把王离的命令一道一道地传递到各个部队中去。
很快,整支大军就像一条苏醒的巨龙一般开始缓缓蠕动起来,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的金属声响成一片,无数支火把汇成了一条奔腾的火河,在夜色中朝着大泽山深处汹涌而去。
王离勒着马缰站在路边的高地上,望着脚下这条火河浩浩荡荡地向前流淌,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瞳烧得灼灼发亮。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期待,也有几分冷厉。
曹正淳站在王离身后不远处,拢着袖子,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大泽山脉,脸上依旧是那副阴恻恻的笑容。
他身后的阴影中隐隐能够看到数十道模糊的黑色轮廓正在无声无息地散开,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清水中,渐渐融入了整个夜色的黑幕之中。
那些轮廓每散开一个,就会有一个方向的夜风忽然变冷了几分,然后又迅速恢复如常。
王离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被他收在怀中的地图,手指隔着衣甲按了按那个标注着“惊蛰坡”的位置,然后猛地抬头,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前方奔去。
在他身后,三十万百战穿甲军拉开了一条绵延数十里的火龙长阵,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马蹄和脚步踩得大地轰隆作响,像是要把整座大泽山都踏平一般,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滔天威势,直奔春分涧的方向而去。
春分涧的夜风冷得像刀子,从两面陡峭的山壁之间灌进来,呜呜咽咽地刮个不停。
涧中原本有一条湍急的溪流,此刻水流却已经被人为截断,露出河床上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在稀疏的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冷光。
两侧的山岭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火把被刻意压得很低,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暗红色光晕在树影间晃动,从远处看就像是一群蛰伏的野兽正睁着猩红的眼睛。
墨家巨子燕丹站在一块向外凸出的岩石上,身上的玄色大氅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目光始终盯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山道,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却不时握紧又松开,泄露了他内心深处那根绷得死紧的弦。
在他身后,墨家统领徐夫子抱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垂手而立,老人家须发皆白,可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浑浊的老眼里时不时闪过一道精光。
岩石下方不远处,流沙的人占据了另一片高地。
卫庄背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松,双手抱在胸前,鲨齿剑斜插在身旁的泥土里,剑身上那些锯齿状的纹路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妖异的血红色光泽。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假寐,可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杀气却像是一层无形的屏障,连周围的流沙杀手都不敢靠得太近。
白凤单脚立在一根只有拇指粗细的树枝上,那树枝在山风中不住摇晃,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白色的衣袍在风中飘飞如羽。
赤练则懒洋洋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中把玩着一条通体赤红的小蛇,那蛇在她指尖盘绕游走,不时吐出猩红的信子。
农家的阵仗最大,六堂弟子几乎倾巢而出,黑压压地占据了大半个山头。
烈山堂的梅三娘将两柄巨大的铜锤交叉扛在肩上,那铜锤每一柄少说也有百来斤重,可扛在她肩上就跟扛了两根稻草似的。
共工堂的田仲站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一柄阔刃大刀,刀身上还残留着白天那一战留下的缺口。
蚩尤堂、四岳堂、魁隗堂、神农堂的弟子各自结成阵型,在各自堂主的带领下守住了不同的位置。
农家侠魁田言独自坐在一块方方正正的大石上,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一张地图,身旁立着两盏青铜灯,灯火将她的面容映得白皙如玉。
她一手撑着下颌,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项氏一族的部队则驻扎在春分涧的最外围。项梁身披锁子甲,腰悬双剑,骑在一匹青骢马上来回巡睃,不时低声吩咐身后的项氏族兵调整阵型。
项羽骑着他那匹乌骓马立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着破阵霸王枪,年轻的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色,一双虎目里像是烧着两团火,死死盯着下方那条山道。
龙且和季布分列在他左右,一个持枪一个握刀,脸上的神情比项羽沉稳几分,可眼底同样藏着掩不住的战意。
所有人都在等。
等墨玉麒麟回来,等他带回王离中计的消息。
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破空声响,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白凤第一个抬起了头,他脚下的树枝微微晃了晃,白色的人影便已经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现在数丈之外的另一棵树上。
他的眼睛在黑夜中亮得惊人,盯着远处漆黑的山道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