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檀想不出办法。
他觉得自己从未有一个时期是这样强势自我,像一个浑身插满箭的刺猬,不仅看着不好惹,贸然接近还可能扎一手血。
局面一时僵住,万幸的是舆论中心终于醒了过来。
沈随平半靠在床头,一口接一口地吃小米粥。他血液流失严重,早就口渴得不行,到医院一通检查之后又昏睡过去,现在输完液才被允许进食,要再不吃点东西,就算狮子在后面追他也跑不动了。
作为全场唯一懂护理知识的人,喂粥的重任自然而然落到了陈景琛头上,他这双手稳得不能再稳,每次都能举到一个固定的位置,以至于沈随平连头都不用偏一下,只需掐好时间张开嘴,就能等热粥入口。
“你喂粥倒是很有水平。”
床尾的王啸尘语气平平地评价,嘴角还叼着根小纸棒。
他本来是捏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恰好被来送饭的护士看到,特地折返换成了棒棒糖,又在刚才被他一口一口咬成了碎渣,只剩下这么个光杆司令。
这些字组合起来应当是一句好话,但结合王啸尘没有起伏的语气却让人听不出到底是夸是贬。陈景琛却没有理会,反而嘴角微勾,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看了他一眼。
偏偏这种大度,再加上他喂饭时亲近的动作,自然地就像是沈随平的家属一般,显得更加刺眼。
王啸尘磨了磨后槽牙,把光杆司令也咬断了。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粥碗见了底,立刻开始呲牙,陈景琛顶风作案掏出手帕给沈随平擦了擦嘴角,在被恶犬咬伤的临界点退到了安全区域。
同样被恶犬紧盯的明檀面无表情左移一步,给他让出些位置,继续可怜巴巴地做望夫石。
王啸尘这厮死活不让他靠近病床一步,要不是沈檀做保,非把他咬出去才罢休,到底是哪个时期的他这么狗憎猫嫌,真是让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疑似通敌的沈檀也被恶犬打上了警惕的标签,不过他的情况稍好一些,就坐在离沈随平半米的距离,手搭在他被子上,似乎能透过那薄薄的一层感受到手掌下的体温。
沈随平很想说他还没有吃饱,不过稍微补充的能量使得脑子再次转动起来,终于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劲:“是不是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王啸尘起身走到床头柜旁拿起棉签,沾水点在他干裂的嘴唇上,不答反问:“沈随平,你怎么这么倒霉,偏偏塌那一段路,就被你赶上了。”
陈景琛嘴角抽了抽,这什么脾性,做好事不图名?当时也不知道是找不到人恨不得一头栽进泥石流里,现在人醒了却说这种话,不是把人越推越远吗。
王啸尘也知道自己说话不好听,反应过来有些懊悔捏了捏棉签,又不由地垂下眼皮自嘲一笑,脾气又臭又硬,不会撒娇不会服软,明明是关心的话都能说成这样,也难怪沈随平不喜欢他。
慢慢的,因自嘲而勾起的嘴角一点点抹平,最后倔强地抿了抿。
不喜欢就不喜欢,反正从头到尾沈随平也没喜欢过他,他就是要缠着沈随平缠到老,缠到死。
虽然这么想着,但是他却不敢抬头看沈随平的眼神,只一遍又一遍擦拭着他的嘴唇。
然后那单薄的嘴唇稍微动了动,沈随平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你的手怎么了。”
王啸尘动作顿住了。
预想中一切都没有发生,沈随平只是抬起缠满纱布的手臂,攥着他的手看了半晌,轻轻在手心的伤口旁点了点:“不疼吗?”
王啸尘闷头摇了摇,比起刚才的张牙舞爪,更像一只哑口无言的闷葫芦。
沈随平又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王啸尘有些磕绊地反驳:“我不,不……”
“你不担心我?”沈随平缓缓把后半句接上。
王啸尘急得抬头大喊:“我不疼!”
一双盛满碎光的眼眸带着笑意看着他:“嗯,我知道。”
天不怕地不怕的王大少,最绝望的时候也只是一个人跑去天寒地冻的地方待了一年,回来又继续训练、打拳,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作为一个运动员,王啸尘确实拥有这样的品质,再苦再痛也绝不轻易脱之于口,以至于就连其他的情绪也下意识压制在心底。
沈随平微微垂下眼眸,他不是第一天知道王啸尘这个特点。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无数次拒绝对方的时刻,看到那双死死睁大也不肯落泪的眼睛,就知道那其中徜徉的不止有泪水,还有王啸尘不肯放弃的决心。
那时的沈随平觉得,人受够了挫折总会开始厌弃让他痛苦的事物,总有一天王啸尘能想明白。
可直到今时今日,他自己也心甘情愿用自己的生命参加一场十赌九输的博弈时,才回忆起这世上还有爱这么不讲理的东西。
这种不讲理的东西曾贯穿他成长的全部,幼时推他出车窗沾满鲜血的双手,少年时牵着他往返白天黑夜那干枯瘦弱的手,以及此时此刻,躺在他掌心的这只伤痕累累的手。
在沈随平的注视下,王啸尘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手指,再次强调:“真的,我一点都不疼,这才哪到哪,以前比赛手指骨折,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沈随平拇指缓慢而轻柔地抚过那些正在慢慢结痂的伤口:“但是有些人看到你受伤,会替你疼的,所以不论如何都要把伤口处理好,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