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宁君蹲在那儿,拿树枝一下一下拨着火堆。河风把纸灰吹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飘,她盯着那些灰烬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慢慢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那股子傲劲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我爸爸以前在彩云省工作。我有个弟弟,叫夏宁军,特别像我爸,小个子……我妈带着我和弟弟过来探亲。”
她声音微微发颤,眼睛望着河面。
“那时候我弟弟才两岁,刚会跑,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姐姐。我嫌他烦,那天下午偷偷跑出去玩,他非要跟着,我甩了好几次没甩掉,就让他跟着了。”她拿树枝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就在小区门口,我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掏钱的时候一回头——人没了。就一转头的工夫。”
王琳没说话,默默往火堆里添了几张纸。
“后来查出来是人贩子,两个男的,手里一共四个孩子。他们把孩子装麻袋里混在猪仔车上往北跑,路被堵了又掉头往桂省跑。路上捂死了两个,扔在路边了。警察一路追,最后在马山县——就在这儿——这个我从小听说过无数次的地方,他们被堵在河边。”夏宁君拿树枝往河面一指,“他们抱着麻袋跳下去了。捞上来一个麻袋,里头是个小孩,法医说是窒息死的。另一个麻袋——就是扎了一刀那个——被水冲走了,怎么找都没找到。”
她肩膀抖起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河滩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
“那个麻袋里就是我弟弟。我妈和外婆都怪我,我也恨我自己——呜呜呜——要不是我带弟弟出来玩……弟弟,姐姐对不起你啊——”
王琳在旁边递了张纸巾,没敢接话。
两人烧完纸回了小寨村,王琳妈做了饭,夏宁君吃好后就撂了筷子进王琳屋里去了。王琳妈收拾碗筷的时候撇着嘴:“小琳,你那个同学太没礼貌了,进门连声阿姨都不叫。”
王琳帮着她妈收桌子:“妈,人家是大小姐,根本看不上我们这种人。我也是为了三千块钱,不然你以为我想伺候她?哼,漂亮又怎么样,学校里没几个人喜欢她。”
天黑了没多久,王琳屋里忽然传来动静。先是夏宁君闷闷地哼了一声,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成了压不住的呻吟:“嗯——啊——疼——都怪你们——弄什么乱七八糟的给我吃——呜呜——”
王琳一家慌了神,跑过去一看,夏宁君蜷在床上捂着肚子,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冷汗。王琳妈搓着手:“这得送医院啊,可这大晚上的——”她扭头就往外跑,“我去找杨蓉嫂子,她家女婿有摩托车!”
王琳妈跑到王心雅家门口拍门:“嫂子!杨蓉嫂子!”门一开,杨蓉满脸通红地出来,头发还有点乱,领口扣子系错了一颗:“怎么啦妹子?”
“能不能让你家女婿骑车送王琳同学去乡里看看?她肚子疼得厉害。”
林昊从屋里出来,把外套往身上一披:“行,我去。”
摩托车突突突开到王琳家门口,林昊支好车往里一看——门槛里头,王琳和王琳妈扶着一个人出来,那人抬脸的一瞬间,林昊心里咯噔一下。
是白天在河边看见的那个女孩。这会儿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眉头拧着,嘴唇咬得发白,可还是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快快快,扶上来。”林昊把后座拍了两下。
众人七手八脚把夏宁君扶上后座。她疼得直不起腰来,整个人往前一趴就贴到了林昊后背上,胸口那两团软肉隔着衬衫压在他脊梁骨上。林昊后背一僵,下意识挺了挺腰。
“坐稳了,搂着我。”
摩托车发动起来,往古林乡的方向颠簸着开出去。乡里的土路坑坑洼洼的,每颠一下,身后的人就往他身上撞一下,那两团胸肉在他后背上来回蹭,蹭得他后脊梁一阵阵发麻。
夏宁君疼得顾不上害臊,两条胳膊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后肩膀上,一路小声呻吟。
“嗯——慢点——我怕——”
那声音又软又哑,带着疼出来的哭腔,从牙缝里一丝一丝往外漏。
林昊听着听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就好似对方是自己无比重要的人,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一个今天才见第一面的姑娘,怎么听着她哼疼,心里就有这种感觉?
难道是她太漂亮?
“不要怕,抱紧我。”他嗓门不自觉地放软了,“乖。”
夏宁君把脸往他后背贴了贴,胳膊收紧了些。摩托车在土路上颠得厉害,可她忽然觉得没那么疼了,或者说疼还是疼,可被另一种更踏实的东西盖过去了——这个人后背宽宽的,热烘烘的,靠上去稳当得很,跟小时候趴在爸爸背上那种感觉有点像。
她疼得迷迷糊糊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说话怎么让人这么安心,好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再坚持一下,马上到了。”林昊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在夜色里蹿出去。
到了乡卫生院,林昊把车一停,弯腰把夏宁君从后座上抱下来。她疼得腿都软了,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脑袋靠在他胸口。卫生院的灯从门里照出来打在他脸上,夏宁君仰头看他,恍惚间觉得这人的眉眼——怎么有点像爸爸,她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别开了。
医生检查完说是急性肠胃炎,挂上水就好了。林昊本来把人送到就该走的,可脚底下跟粘了胶水似的迈不动,在病房门口站了站,又折回来在床边椅子上坐下了。
“你……不走吗?”夏宁君躺在病床上,脸色还白着,可眼睛比刚才有神了。
“等你挂完这瓶。”林昊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往前伸着,“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夏宁君抿了抿嘴,想说“我不用你管”,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偏过头去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