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陆战云踏进了逐风院。
一身未卸的轻甲在夕照下泛着冷硬的光,长枪随意靠在院墙边,枪缨沾了尘。
他从军营疾驰回府,胯下的马都喘着粗气,却被告知长公主午后被宫里急召入宫,至今未归。
他们约好了今日申时在城郊马场比试骑射。
【将军。】侍从上前接过他的披风。
陆战云摆摆手,径直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一坛未开封的烈酒,是他离府前嘱咐备下的——本该是比试后与她对饮庆功的酒。
他沉默地拍开泥封,浓烈酒香顿时弥散开来,混着院角兵器架上铁器的气息,是他熟悉的、属于沙场与自由的味道。
【战云。】
清凌凌的嗓音从月洞门处传来。
陆战云抬眼。
萧明凰正迈进院子,一身赤金凤纹的宫装还未换下,云髻上衔珠步摇随步履轻晃,与这满院粗犷陈设格格不入,却又因她那从容的气度奇异地融合了。
她身后没有随从,想是直接从宫中过来。
【我让人传话了,】萧明凰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坛开了封的酒上,【宫里突有急务,脱不开身。】
【嗯。】陆战云应了一声,拎起酒坛给她面前的空碗斟满,再给自己倒了一碗,【喝吗?】
他没说原谅,也没说不满。但那双总是炽烈的眼此刻沉静得像暮色里的深潭,握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萧明凰端碗,与他轻轻一碰,仰头饮尽。
烈酒灼过喉咙,她微微蹙眉,却没咳。
陆战云看着她喝完,这才将自己那碗一饮而尽,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边关传来军报,】萧明凰放下碗,指尖轻抚碗沿,【北境几个部落似有异动,陛下与兵部议到方才。】
【北境……】陆战云又斟了两碗酒,【我离营前也收到风声。但粮草呢?今春拨往北境三军的粮草,比去年少了两成。】
萧明凰抬眼看他。
陆战云迎着她的目光:【殿下,我在军中十年,知道粮草调度若是寻常调整,不会在这个时节,也不会这般隐秘。户部给的公文语焉不详,兵部那边推说是陛下旨意。】他顿了顿,【但陛下若真要削北境粮草,必会先知会你。】
【他没有。】萧明凰静静道。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
暮色愈浓,院中未点灯,只凭天边最后一线光映着彼此轮廓。
远处传来竹隐居飘来的淡淡药香,与这院中酒气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共存,就像这座府邸里的他们。
【我不喜欢等。】陆战云忽然开口,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在战场上,等意味着贻误战机、意味着袍泽枉死。所以我习惯了主动出击,习惯了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他看着她,目光如炬,【包括你。】
萧明凰轻轻笑了:【所以当年你在校场当众问我,敢不敢嫁一个会随时死在边关的将军。】
【你说了敢。】陆战云也笑了,那笑意终于驱散了些许眼中的沉郁,【然后先帝的赐婚旨意半月后就到了我帐中。】他倾身向前,手肘撑在石桌上,【阿凰,我不是怨你失约。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每次从营里回来,都想第一眼就看到你。】他说得直白,没有半分文饰,【在塞外看月亮时想,策马追击时想,甚至杀红了眼的时候,脑子里都会闪过你穿着朝服坐在栖凰殿里批折子的样子——那么远,那么静,和我这边的世界毫不相干。】
萧明凰静静听着。碗中酒液映着渐现的星子。
【然后我就更拼命地打,】陆战云继续说,声音低了些,【我想着,得多赢几场,得让边境安稳得久一点,这样我回京的日子就能长一点,见你的次数就能多一点。】他自嘲地摇头,【谢珩总说我鲁莽,清墨说我不懂迂回,顾言那小子更直接,说我像条看见骨头就冲上去叼的大狗——他们说得都对。但我改不了。】
【不必改。】萧明凰伸手,掌心覆在他握碗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热,覆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茧,【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陆战云。】
陆战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有些重,但他立刻放松了些,拇指摩挲着她纤细的指节:【那今日的骑射之约,怎么补?】
萧明凰挑眉:【你想如何补?】
【比武。】陆战云眼里闪过光,【就现在,在这院里。你穿这一身宫装也行,我让你先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