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零潮汐第十年,风仍然是苦的。
西部沿海盆地的天空呈现一种洗不干净的铅灰色,云层像是被辐射烤焦的旧铁板,低低压在环形防御高墙之上。
高墙由废弃的货柜、高强度混拟土与熔接的钢板层层堆叠而成,外层布满藤蔓干枯后留下的黑色痕迹与弹坑,内层则是方舟的工业外城,烟囱吐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被迅速切碎。
这里是方圆五百公里内唯一还亮着稳定灯火的地方,其余地带要不是辐射废土那种连细菌都活不下去的死白沙漠,就是绿潮荒原那种绿得发疯、会吃人的活森林。
陆烬站在北段高墙的巡检步道上,风把他深灰色战术风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黑色短发被风压得微乱,古铜色的皮肤在灰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稳。
肩上的防风斗篷内衬翻动,露出底下黑色作战服的束带与合金扣具。
他的站姿不算张扬,却让附近正在更换探照灯的守卫都不自觉放轻动作。
身为方舟最年轻的领袖,他已经习惯这种注视。
十年前的他还只是能源园区的实习工程师,在地下避难所的坍塌与缺氧中被迫觉醒,才一路从底层清道夫爬到现在的位置。
别人只知道他是镇岳系的防御者,能硬抗冲击,却没有人知道,在镇岳星痕的深处,还藏着另一道裂空的印记。
这道印记像是一把被封在鞘中的无形之刃,从未在人前完整展露。
【地热炉的输出功率掉了一个百分点。】身旁的守卫队长低声回报,将手中的平板递给他,【应变中心说是底层回路老化,建议封闭第三扇区检修。】
陆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高墙之外,荒原的边际线正随风摇晃。
那片过度增生的绿潮像是一片翻滚的海,墨绿、暗红、诡异的萤光紫交织在一起,藤蔓与变异乔木的顶端不时抽动,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他伸手扶住冰冷的栏杆,指尖传来金属被海风侵蚀后的粗糙感,鼻腔里充满铁锈与远方传来的腐植味。
就在他准备下令照旧巡检时,脚下的墙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不是地震,也不是机械运转的噪音。那是一种脉动,像心跳,沉重而缓慢,咚、咚、咚地敲在骨头里。
几乎同一时间,他胸口深处的两道星痕同时发烫。
镇岳的星痕如磐石般沉重下坠,裂空的星痕却像被无形的手指拨动,发出细微的裂帛声。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体内对撞、共鸣,让他的血液瞬间加速,眼前的世界出现短暂的重影。
高墙的钢板、远方的绿潮、天空的云层,都在这股脉动中产生细微的扭曲,唯有脚下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他。
方舟之心。
那颗埋在方舟最底层、支撑整座都市圈地热与水循环的远古核心。
灾前它是能源研究院的实验性聚变炉,凋零潮汐后却被证实是旧文明留下的遗物,会自行挑选共鸣者。
十年来只有少数启明系的感知者能听见它的低语,却从未有人能真正让它回应。
陆烬收回手,瞳孔深处有一抹极淡的星光闪过,又迅速收敛。
他转头对守卫队长说道:【第三扇区先维持运转,把维修班调去检查地热井的压力阀。高墙巡检照常,我下去一趟底层。】
守卫队长愣了一下,【领袖,底层现在是艾登老师的管制区,没有议会授权……】
【我负责。】陆烬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有任何问题,让瑟琳娜议员直接来找我。】
他没有再解释,转身沿着高墙内侧的垂直升降井往下走。
防风斗篷在他身后划出一道俐落的弧线,脚步声在钢梯间规律回荡。
越往下,空气越是温暖潮湿,地热系统的嗡鸣越是清晰,墙壁上的照明也从刺白的日光灯换成柔和的橘黄色应急灯。
穿过三道需要身分晶片验证的气密闸门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阔。
方舟之心的封印大厅。
这是一个倒扣碗状的巨大地下空洞,直径超过两百公尺,墙壁由黑色的吸波材料与古老的合金支架构成,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约十公尺的不规则晶体。
晶体半透明,内部有无数光流如星河般缓慢旋转,时而凝聚成几何图形,时而散开成雾,散发出温和却充满压迫感的能量场。
整个方舟的电力与地下水的净化,都仰赖它无声的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