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谭冰宜就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听医生讲诊断方案,“您丈夫情况是这样,多种复杂病症交织在一起,治疗方案会很复杂,不是一张药方就能全部解决的,药物要反复微调,同时配合创伤心理干预、疼痛管理、进食行为矫正。一个症状加重,很可能连锁引爆其余问题……”
“嗯嗯。”她认真地听从。
听完了医嘱,李裕安拿到了很多很多药,分时段吃,他还要定期来看心理医生。这么一趟就算结束了,医生让她把注意事项存在备忘录里,她说不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都记得住。”
好吧,医生最后只是说:“尽量规避高强度负性应激事件,不要让病人受到剧烈的情绪冲击。”
“我会注意的。”谭冰宜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李裕安被助理带回了家里,谭冰宜去上班。这一个月李裕安都和药物、心理医生作伴,吃药其实是小事,就是和心理治疗师面对面交流时,李裕安感觉有很多事都难宣于口。
心理师说,不着急,慢慢来,有些经历太过沉重,暂时没有办法讲出来,这很正常。我们不必强迫自己,什么时候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触碰。李裕安说好,聊它一个多钟头,这就算完了。
至于到底有没有用呢?
李裕安也不知道。
转眼两个月就过去了,有关李裕安的负面舆论早已平息,他再次出现在谭康医疗中心的门口,在妻子的陪同下。今天是拆钢板的日子。李裕安终于可以摆脱这个该死的、冷冰冰的硬物了。
他的身体在痊愈的路上,精神方面,没有受到过度的刺激,所以也逐渐好转起来,但是,那股离婚的念头非但没有从他的脑海里消失,反而愈发浓烈起来。李裕安知道,要想真正好起来,只有彻底离开谭冰宜。他拍摄了x光,拆下钢板,坐在病床边,谭冰宜俯下身亲自替他穿鞋。
医嘱,她遵从得很好。
没有再让丈夫受到过多的刺激。
甚至这两个月,也不怎么行房事了。
一切都为了李裕安的身心健康。
也就是她给李裕安穿上最后一只脚的鞋子时,也就是在这时候,李裕安很平静、克制地开口:
“谭冰宜。”
“嗯?”谭冰宜抬起头,眉眼弯弯,说话的声音很轻柔,生怕惊动了他,“怎么啦,我们裕安?”
李裕安却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他从她柔软的掌中,移开了自己的小腿,小声、再小声说:
“我想跟你说一些,离婚的事……”
谭冰宜说:“嗯?不是都过去了吗?”
“没有,”他的十指交错起来,不停地摩挲,“我还是在想……和你分开……会不会好一点……”
谭冰宜笑了:“怎么了呀,变得喜欢开这种玩笑了?都两个月不这样了,我都不太适应了呢。”
李裕安正视着她,
“这次我是认真的。”
“……”谭冰宜沉默,低下了头去。
苍白的病房,良久的寂静。
“我没有陪你好好治病吗?”她突然问。
李裕安说:“……陪了。”
“我没有给你吃很贵、效果很好的药吗?”
“……不是药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离婚?”
她连缀着词汇。从那张。鲜红。而恶毒的。嘴唇中。吐出。李裕安的。呼吸。变得。困难。
李裕安。要死了。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一股浓烈的反胃感,“我是因为……”
“我还有什么没顺着你?”谭冰宜用那张抬起的、天真无邪的脸蛋,从下位者的视角仰视着他,可李裕安却感觉自己被笼罩在恐怖的、遮天蔽日的阴影里,他好像被无数双手强行往下拽,
往地面拽,
往地下拽,
往……地狱里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