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成业回头,桀桀一笑,“手艺生疏,让卢司直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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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宫宴投毒案发后的第八日,朝堂上为了此事吵的如火如荼,弹劾的奏章与攻讦的密报源源不绝的堆至女皇案头。以梁王为代表的褚氏一族固然成了众矢之的,但负责此案的庄怀贞同样有‘借机清除政敌’之嫌。
女皇不堪其扰,已罢朝五日。
朝堂上唇枪舌剑,市井中议论纷纷,政事堂反而出奇的平静——刘语、沈钦、裴恕之,乃至其余职级较低的官员俱对此缄口不言。
唯有今日,沈钦貌似随意的问了一句,“汲山啊,听闻陛下又启用季成业了?”
庄怀贞心中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两字——“不错。”
正午已过,政事堂众臣散值,又只剩下裴恕之与庄怀贞。
两人默默无语,堂内只余裴恕之笔尖划过文卷的窣窣书写之声,庄怀贞几次张口欲言,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卢绘连滚带爬的进来时,庄怀贞正第三次往茶炉中添水。
“庄庄、庄大人,总算找到你了!”少女气喘吁吁,鬓发纷乱,“你快去管管吧,那个季成业正在用酷刑啊!”
啪啦一声,庄怀贞手中水杓掉落。
裴恕之眉头一皱,丢开墨笔抓住卢绘,“你宣完旨又去听讼了?你看见季成业用刑了?”
少女面露惊惶之色,“他,他…我…我以为只是打板子抽鞭子,谁知他上来就用铁锤砸死一人,头颅都变形了!还有拔指甲钉膑骨,满地都是血……他还要对玉声娘子用拶刑——玉声娘子从头到尾没靠近过坐席与酒瓮,为何要怀疑她?!”
卢绘揪着庄怀贞的衣袖,声声哀求,“庄大人你快去管管吧,你才是主审啊!”
庄怀贞欲言又止。
裴恕之懊恼,“是我的疏忽,忘记嘱咐你别跟去看季成业审案的……”
卢绘愕然,“你也知道季成业会用重刑?”
裴恕之淡淡道:“季成业曾是出名的酷吏,他不用重刑才奇怪。”
卢绘转头,声音发颤,“庄大人,你也知道是不是?所以你是有意避开的?”
庄怀贞双唇紧闭,点头。
卢绘满脸焦急,“那些伎人都是靠一身技艺活的,哪怕不死在重刑之下,倘若损坏了肢体,以后如何求生啊!庄大人,我听金州百姓人人称颂你刚正不阿,爱民如子,你不能袖手旁观啊!”
庄怀贞面露痛苦之色,半晌后才道,“卢司直,这桩案子,我管不了了。”
“什,什么!”卢绘一惊。
庄怀贞:“河北雪灾,陛下处置了好些个颟顸贪腐的官员。我已写了奏折,自请去河北善后,什么职位都成。鼓励耕种,兴修水利,安抚百姓——这些我在行。”
卢绘愕然:“庄大人你不想留在东都了?我听端木大人说入阁为相是天下士人最大心愿,您好不容易才升上来的,为何要自请降职啊。”
庄怀贞苦笑一声,“当着裴少相的面,我也不怕丢人。我虽是明经及第,却郁郁多年不得志。本以为我此生与父祖辈一样,将终老于微末之位,却受到了陛下的破格提拔……”
“我性情狷介狂妄,行事不知圆融,这些年来不知得罪了多少地方豪族与中枢上官——然而陛下从未听信弹劾,还时常嘉奖勉励于我。”
“百姓夸我明察秋毫,同侪赞我胆气坚刚,却不知我能始终如一,靠的就是陛下的信任与重用。若无陛下,我的一腔热血早已凉透。”
“卢司直,你回去吧。陛下近日连丧后嗣,心绪哀毁。既然她决意任用季成业,必有她的道理,我等做臣子的当有分寸。我,是不会违逆陛下的。”
卢绘没词了。
裴恕之拉着她往外走,“庄相公是磊落之人,他言尽于此,你勿需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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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绘木木的被拉着一路走出庭院,来到清幽无人的后山林园。
裴恕之不住劝慰着,“你也别责怪庄怀贞了,你不知道,对于郁郁不得志的士子而言,提携拔擢之恩,无异于再生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