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凝视着幽暗的灯火,“梁王还是有些能耐的——就在今日,没有朕的令符,梁王连过三道羽林岗卫。”
裴恕之沉吟片刻,“还是先让庄大人查一遍吧,说不定明日就有了眉目。”
过了许久,女皇方道,“夜深了,你带绘娘回去吧。她今日有功,还受了伤,歇两日再来,朕另有赏赐。”
裴恕之谢恩,他临出殿门前,女皇忽然道:“若湛,朕隐约有个预感——此案的结果,不会是朕愿意看见的。”
裴恕之在心中笑了笑——巧了,他也有这种预感。
“陛下勿忧,说不定明日庄大人就查明真相了。”他的语气诚恳,仿佛一名真心宽慰皇帝的忠臣。
殿外夜风呜咽,如泣如诉。
这一夜深宫惊变,皇嗣凋零,却无人知道幕后真凶是谁。
*
老宋赶去沐香斋时,见裴恕之站在屏风后卸下逐一卸下官帽与官袍。
厚重的紫色织锦官袍、玉佩、玉勾、金银错花香囊、玉跨金带等物摊了一桌,最后他换上一袭绣有墨竹压银线的常服道袍。
而卢绘正坐在桌旁用宵夜,热腾腾的团花蒸糕与玉露团散发出一股清甜的乳香,紫铜小炉上煮的茶汤弥漫着白茫茫的水汽。
老宋一面帮裴恕之系衣带,一面急急问道:“宫里出什么事了?一个时辰前城内戒严,南衙六军深夜奔往四面城门驻守。”
卢绘从碗碟中抬起头,恍然大悟:“我说今夜外头怎么特别安静呢,就算宵禁了,也不至于街道两旁的民居一点灯火与声响都没有。”
裴恕之手持符令,即便宵禁仍可以深夜在大道上畅行无阻,于是连夜拎上鹌鹑回了府邸。
“究竟发生何事了,莫不是……”老宋发急——莫不是少相所谋被发现了?
“不是。”裴恕之果断截住了他的猜测,“今夜陛下召集郦褚两家宗亲,于九洲池苑为陵阳王设宴接风,席间有人投毒。”
“啊!”这是老宋全然意想不到的,他又惊又惧,“竟有这等事!”
裴恕之:“陛下无恙,不过当场死了两位皇孙,郦氏宗亲尽数中毒,此刻太医正在救治。”
老宋心头一转:“只有郦氏宗亲中毒?褚氏一族呢?”
裴恕之似笑非笑,“褚氏宗亲毫发无伤。”眼看少女鼓着腮帮再次抬头,他补充,“除了褚庆义,些许皮肉伤。”
寥寥数语,已显示此事之波谲云诡,老宋心中惊疑不定,“原来如此,如今陛下预备如何处置此事。”
裴恕之:“派庄怀贞先查一轮。”
“……这样也好。”老宋缓缓坐下,“绘娘的手怎么了?”
卢绘缩了缩手掌,“小事,小事,不打紧的。”
裴恕之冷声,“哼,粉饰太平!”
卢绘嚷起来,“那我怎么办,宫人撞倒灯台,灯油泼了端木大人一身。我若不出手,端木大人身上立时就会着火,难道让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脱去外衣吗!”
——像端木慧那等矜持自傲的性情,与其众目睽睽之下丢人出丑,她宁肯被烧焦吧。
“好了好了。”老宋打圆场,“此事到底如何发生的,绘娘你既在现场,你来说说。”
卢绘放下蒸糕,神情迷惑:“好吧,那我说说,其实我也不大清楚内情。起先所有人都挺欢喜的,大家其乐融融……”
裴恕之讥讽一笑。
“看上去还是其乐融融的。”卢绘憋着气修正言辞。
“然后陛下说了几句喜庆话,然后开宴了,大家吃着,喝着,互相敬酒,然后端木大人与诸大王联诗,然后是歌舞与杂戏。记得是演到‘仙人引路’的戏法时,敬诚皇孙忽然一头栽倒在桌上,我一看是中毒了……”
裴恕之:“你怎知是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