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知远退出养心殿,却没有往太医院的方向走,而是在殿门外驻足片刻,看了一眼西斜的日头,随即转身,沿着宫道径直朝锦绣阁去了。
到了锦绣阁,他掀开门帘进入内室,便看到虞妙音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远处,显然是在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一见是他,脸上的神色瞬间冷了下去,接着又别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侧脸,分明是在生气。
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韩知远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突然弯下腰伸出手,将她从榻上捞了起来,再自己坐下,把人稳稳地抱在了腿上。
“你……”虞妙音一时猝不及防,本能地挣了一下,却被他一只手臂牢牢箍住了腰,怎么也挣不脱,只能又羞又恼地抬手推他的胸膛:“放开我。”
韩知远被她推也不恼,反而将她板正了,让她面对着自己,轻声细语地问:“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虞妙音不由得冷笑一声,别开目光不看他,可声音多少有些发虚。“你是不是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明明她央求过他,不要给那个人配解药,现在他反悔了,她自然是害怕的。
可韩知远依旧没有急着辩解,他只是摇了摇头,接着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好似受伤地眼望着她:“阿音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他的脸颊微凉,双眼里满是坦诚的光亮,渗出的情意彻底地将虞妙音包围。她没由来地心口一软,目光闪动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手。
韩知远见她态度暖和,这才娓娓道来:“陛下是自己偷喝的酒,只不过,那酒和之前的药性相冲,燥热虽暂时泄了,却也阴错阳差地加速了毒性的发散。”
“这一次他伤了根本,接下来少则数月、多则半年,他恐怕都无法再行事了。”
“真的吗?”虞妙音不禁再次追问。
“嗯。”他点了点头,再次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闻着她的发香,突然沉重地低喃:“阿音,不要这么残忍好不好?”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不拦你,也拦不住你。可是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或许还会有别的办法,比如——”
比如假死出宫,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可是这个假设,他始终说不出口。
他没办法让她放弃复仇。
他太了解她了,这股恨意是支撑着她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活到现在的唯一理由。
如果让她放弃复仇,那无异于让她去死。
可如果不放弃,他又该如何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条不归路?
他更不愿意失去她。
两种念头在他心中反复撕扯,将他困在一个进退两难的死局里动弹不得。
他只能紧紧地抱着她,像是想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把她从那条绝路上拉回来。
虞妙音又何尝不知道他的未尽之言中藏着怎样的心思,可是他们还有未来吗?
如果她不曾反抗,或许早在那个冬夜她就已经死了,又何来这么多的虚情假意虚与委蛇。
可她又怎么可能真正无动于衷呢?
不管是他还是卫珩,不管他们当中有多少假意真心,他们都是她在这座冰冷的皇城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都曾真实地填补过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可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早已没有了回头路。
只要她想退缩,那些死去的冤魂便会在梦中质问她,你忘了舟生是怎么死的吗?
你忘了你父母是怎么被逼死的吗?
她又何尝不是困在同一个死局里呢?
良久,虞妙音从韩知远怀里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张深邃的脸庞,突然伸手捧住他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但可以说是热情的,像是把她所仅有的决心都归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