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记铜钟在净浊司的高台上撞开时,悬空回廊上的积雾还没被山风吹散。
钟声沉而厚,顺着青灰色的悬空栈道层层漫下,掠过绝壁间一座座依山凿建的石制炼坛,在坚硬的花岗岩石壁上撞出细碎而连绵的回响。
第三响的铜音落进青石板缝的微隙里,余音还在震着案头的竹笔架,叶风睁开了眼。
他没有在榻上多躺半刻。
任职司刑殿七年,他的作息严苛得如同值房滴漏里的水珠。
翻身坐起,床榻上的草席还泛着夜里的潮气。
赤脚踩上地面,石砖冰凉刺骨,那一星半点的宿倦随之沉到了脚底。
他在案前点亮油灯,拔掉灯芯上结出的一截焦炭块,将挂在泥墙木桩上的灰青色官袍取了下来。
衣料是粗纺的青麻掺了冷蚕丝,经年浆洗,摸上去硬挺发脆,领口压着一圈被汗渍与摩擦浆出来的白茬。
铜制带钩卡进带孔,簧片咬合,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他垂手抚平袖口的褶子,袖端压着三道代表执律官阶的暗银平纹,线头早已磨平,连针脚都陷进了麻布的经纬深处。
水盆里的冷水泼在脸上,擦干后,铜镜里照出一张平整得挑不出毛病的脸。
眉峰横直,眼窝略深,既无官吏常有的倨傲,亦无常年审案积下的戾气。
司刑殿上下有数千名司刑官,同僚谈起叶风,最常落下的评语是一个“稳”字。
从不出错,从不迟到,从不逾矩。
七年来经由他手发落的底册、复核的回执,字迹间距如排绳拉线,连朱砂核印盖下去的力道都一般深浅。
当年司刑殿主谢长渊亲自批复他的擢升文牒,在那张厚皮纸上只题了八个瘦金小楷:心性谨饬,可守常道。
叶风拉开圈椅坐下,从案头取过那本黑漆布面的日常日志。
砚台里的宿墨干了小半,他提着小水盂滴了两滴井水,捻起一截断松烟墨研磨数转。
短毫小笔在砚唇上刮平笔肚,笔尖落在线装纸最上方的一行横格里:
“大历四百一十二年,秋七月十二。晨,无异。”
笔尖在“异”字的最后一笔微微停了半拍,墨汁顺着粗糙的竹纸纤维洇出一个微小的圆点。
叶风低头看着那个圆点,没有拿吸水纸去擦,顺手合上硬木本子,将它端端正正推回案几右上角。
推开房门,悬空栈道外的冷雾卷着风扑在脸上。
深吸一口气,喉头便泛起一股发涩的土腥味。
那是浊气。
世人皆知天地有浊,如同江河必然挟裹泥沙。
自天门向下,九重天阙从上至下依次铺展,这股沉涩的气味终年散不干净,像无处不在的微尘,浮在凡尘也浮在仙山。
男仙神魂底子秉玄阳而生,带浊极少,吐纳几个周天便能将胸臆间的滞涩化解开来;女仙自降生之日始,神魂里便压着大团深重浊息,必须靠百年千年的日课反复排挤、涤荡,方能换得一丝澄明。
这是经文里写明的天条,也是天界所有人自幼认定的常理。
叶风每日辰时走在这条栈道上,闻着风里的涩味,胸口总是有一层平静的认定:她们生来背负着重壳,洗除浊气是命定的苦行,而他所处的司刑殿与手中的刑律,是一道笔直规整的渠,推着她们往净处走去。
他自认是在帮她们。
栈道外侧的铁索长年受潮,结了一层暗褐色的铁锈。
叶风沿着悬崖走在生铁凿出的台阶上,步履不疾不徐,官靴踩在铁齿上,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山坳里整齐挤着成排的灰色石殿,那是天界最底层的炼坛群。
远望过去,一座座方方正正,窗孔窄小,像是一排排巨大的石棺,整齐环拱着中央那座高入云际的白石净浊台。
今日轮到他巡视丙字七号炼坛的晨礼。
尚未走到近前,低沉压抑的诵经声已顺着厚重的包铁木门缝隙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