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三个人安静地用着这顿迟来的家宴,碗筷偶尔触碰,发出清脆的玉鸣,汤水的热汽在暖黄的灯光下蒸腾、消散,将白昼里所有的血腥算计与惊心动魄,揉碎在这一方小小的安宁里。
……
用罢晚饭,移步至与主厅相连的小茶室。
茶室陈设极简,仅设有一张由老榆木横切拼成的茶案,两只粗陶小罐里插着几枝自后院剪下的干枯莲蓬。
没有复杂的工夫茶排场,一柄日本南部老铁壶架在电陶炉上,水汽如一线白线般自壶嘴笔直升腾,发出细密而沉稳的“松风”之声。
古天坐在侧位的矮榻上,动作小心地避开自己受伤的右肋,目光温软地注视着身旁的顾晚月。
方若云没有急着泡茶。
她转过身,从茶室壁龛最深处的一方红木格子里,极其庄重、极其小心地捧出了一只通体泛着暗哑包浆的紫檀木长方匣子。
匣子约莫尺许见方,角上包着古法鎏金的铜边,锁扣是一枚没有上锁的八卦云纹插销。
木料表面布满了细密如牛毛般的岁月纹理,带着某种自旧时代豪门深宅沉淀而来的幽微降香味。
方若云双手端着木匣,缓步走回茶案前,端端正正地将匣子摆在案几正中央。
那一瞬间,茶室内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半寸。
连一向神色自若的古天,在看到这只木匣的刹那,眼皮都不自觉地轻轻跳动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匣子——那是从他记事起,便一直锁在古家老宅最内层保险柜里的老物件,哪怕五年前古家倾覆、抄没所有明面资产的绝望深夜,母亲也是拼着一身血肉,将它死死护在怀里带出的江南。
方若云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拔掉了铜插销。
“咔哒。”
一声极微小、却极为清晰纯净的机簧声在死寂的茶室里散开。
厚重的紫檀匣盖被缓缓掀开。
匣内垫着一层早已泛着微黄的明黄色前清织锦缎面,而在那团历经数十年光阴依然柔顺的明黄锦缎中央,静静地嵌着一只通体翠绿欲滴、圆润饱满的正圈翡翠手镯。
借着茶室暖黄色的壁灯光线,那只手镯在锦缎上流转出一汪近乎摄人心魄的深邃碧光。
那不是市面上寻常所见的玻璃种飘翠,而是极罕见的整圈满绿老坑玻璃种帝王绿。
玉质细腻到了毫无任何棉絮与杂质的极致,整只镯子泛着一种宛如清晨荷叶上滚动露珠般的幽冷萤光,翠色浓郁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自圆润的玉身里滴落下来。
那种绿,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庄严、神圣与不可侵犯的古老贵气。
顾晚月的呼吸,在这一秒几乎彻底停滞了。
哪怕是不通古玩的普通人,单凭肉眼也能看出这枚玉镯背后所蕴含的惊天价值;更何况,顾晚月一眼便看出了这只镯子所承载的分量——在江南的旧式大族里,唯有掌管全族门楣的大妇,才有资格戴上这种代代相传的宗族重器。
方若云低头看着匣中的玉镯,清冷出尘的凤眸深处,浮现出一层深深的追忆与波澜。
“晚月,把左手伸出来。”方若云轻声唤道。
顾晚月身形微僵,有些局促、甚至有些惶恐地看向身旁的古天,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棉质裙摆:“妈……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晚月,听话。”古天握住她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深情,低声催促道。
方若云伸手,极轻柔地拉过顾晚月微凉而纤细的左手。
“二十多年前,我二十岁,也是穿着一身素衣,第一次迈进古家在西湖边的老宅大门。”
方若云的声音放得极缓,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沉淀出的厚重质感,“那时候古家如日中天,小天的奶奶坐在敦睦堂的正座上,也是拉着我的手,把这只镯子从她老人家的手腕上褪下来,亲手套进了我的腕骨里。”
她抬起头,凤眸温润地凝视着顾晚月有些发颤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