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天辰区的缓坡,将北庭山那座摩天巨塔的万丈喧嚣与金芒彻底甩在几十公里外的夜幕深处。
天月园的林道两侧,百余株苍劲的银杏已落了大半,金黄发脆的残叶在夜风里打着旋,被两辆黑色的通云随行车缓缓碾过,只带起极细微的碎裂声。
车子驶入独栋院落,厚重的铸铁铜雕大门在液压机构的无声牵引下缓缓合拢,将外界所有刺探的视线、晚风中的燥冷,以及名利场上那种由香槟气泡与虚荣堆砌出来的浮华,彻底隔绝在一道无形的界碑之外。
主厅与餐厅的挑空挑得极高,但不同于白日里大厦二十四米巨幕大堂的森冷空旷,这里的四壁贴着浅燕麦色的进口亚麻墙布,四角未开主灯,仅亮着数盏磨砂铜皮包裹的暖黄壁灯。
光晕在深褐色的长条实木餐桌和粗粝的微水泥地面上流淌,烘得整间屋子泛着一股静谧、安稳且令人心安的暖意。
门厅玄关处,那双八厘米的黑色尖头细高跟鞋被整齐地褪在一旁。
鞋跟极高,鞋面由硬质的哑光牛皮覆着,即便保养得再妥帖,长达四个小时的站立与应酬,依然在方若云白皙无瑕的脚背内侧压出了两道浅浅的红痕。
她没有穿拖鞋,只着了一双极薄的米白色软羊绒织袜,踩在地暖烘热的木地板上,脚步轻得宛如一片落叶。
这位在北庭山大厅里令无数百亿巨贾欠身垂首的江南主母,此刻已将那件重达三十六姆米的深墨绿重磅真丝长裙脱下。
她换了一身极素净、极松弛的象牙白水洗棉麻居家宽袍,袖口挽至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腻如藕的皓腕,墨发仅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松松绾起。
通身上下,唯有颈间那一串十六毫米正圆无瑕的南洋白珍珠未曾摘下,随着她走动时的步幅,在棉麻粗粝的领口边缘温润起伏。
“妈,您坐着歇会儿,我让会所的厨子送一桌清淡的过来就是了。”
古天从二楼换了衣服下来。
他脱掉了那一身挺括但勒得人喘不过气的双排扣礼服,套了一件柔软宽松的浅灰色圆领羊绒衫,右侧肋下的绷带在软料下若隐若现。
大病初愈的虚耗在白昼亢奋的聚光灯下被强行压制,如今一回到这安稳的私密巢穴,他的眉宇间便不可遏制地透出几分真实的疲惫与松弛。
“会所的汤水油重,味精也多,浮在舌头上散不开,哪适合你这刚接好骨头的身子?”
方若云头也没回,声音温软得像是一汪江南暮春的溪水。
她正立在开放式厨房的大理石岛台前,围着一条深蓝色的素面棉布围裙,两只白皙修长的手掌正极为熟练地用温水洗涤着一小把青川高山竹荪。
灶台上的老式柴烧紫砂砂锅里,早已用极小的文火慢炖着一只洗净的皖南土麻母鸡。
汤水在砂锅厚重的腹内规律地翻滚着,发出极其细微而沉闷的“咕嘟、咕嘟”声,混合着几枚划开皮的陈年宁夏枸杞与两颗去核红枣的甘甜,将整座厨房与餐厅烘托出一股醇厚、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小天,去楼上看看晚月。”
方若云拿起竹木筷子,将洗净沥干的竹荪轻轻按入砂锅翻滚的白雾里,低声吩咐道:“那姑娘今晚受了大委屈,你心里得有数。”
古天脚下一顿,脸上那点初为人主的少帅得意微微收敛,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愧疚与软意。
此时的二楼主卧套房内,衣帽间的实木滑门敞开着。
那袭在盛典中央夺走了全场所有呼吸的深海蓝露肩高定晚礼服,已被脱下,如同蜕下的蛇皮一般,凌乱地搭在丝绒更衣凳边缘。
裙摆上细密的斜纹真丝在暗光下泛着死寂的幽蓝,那枚挂脖的铂金链条垂在地上,冰冷刺骨。
顾晚月正站在洗手台前。
台面上放着一只打开的深色丝绒首饰盒,那条重达三十克拉、曾将她修长锁骨勒出冷硬红痕的皇家蓝宝石项链,已被她亲手解下,静静地躺在天鹅绒凹槽里,散发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水龙头流淌着温热的清泉,顾晚月捧起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自己的面颊。
白日里为了压制全场气场而化上的那一层精致冷艳的粉底与微扬眼线,在卸妆油与温水的冲刷下寸寸褪去,露出了那张未经任何名利场油彩侵染的原本面容——肌肤胜雪,眼眸清澈如深秋寒潭,眼角眉梢皆是属于高知法学学者的清冷与内敛。
她重新换上了一袭自己惯常穿的高支棉米白长袖家居衬衫裙。
布料极为密实、柔软,领口工整地翻折着,第一颗骨质纽扣规规矩矩地扣在喉咙正下方,宽大的裙摆一直垂落到脚踝,遮住了白日里那道几乎开到大腿根部的惊险高开衩。
细金边眼镜重新架回了秀气的鼻梁上,镜片在暖黄色的镜前灯下泛着柔和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