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蒂手里那部刚充好电的手机震个不停,她单手把公寓门带上,钥匙还咬在嘴里,腾出来的那只手在挎包里一通乱摸,摸出门禁卡、口红、一支没了墨水的圆珠笔,最后才把那部还在震的手机抠了出来。
菲斯克半小时前的电话还在她耳朵里回响。
她原本打算去红狐酒吧占个靠窗的位置,等那个混蛋从华盛顿忙完回来。
手机屏幕上跳着一个没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区号是华盛顿特区的。
她把钥匙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缝里,拇指划过接听键。
“罗斯。”她报了姓,习惯性地把肩膀抵在公寓楼道的消防栓上,腾出半边身子。
“罗斯小姐。”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一种空旷的嗡嗡声,像是停车场,又像是某个没人的楼梯间,“我们没见过面。但你三年前写过一篇关于联邦应急管理署赈灾款流向的报道,第七段提到过一个叫‘蓝岭信托’的中间账户。那篇报道,是我喂给你的料。”
贝蒂的拇指在手机壳边缘敲了两下。
“三年前那篇稿子的线人,从来没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一个字,全靠死信箱。”她把身子从消防栓上挪开,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你要么是他本人,要么是翻过我档案的人。说吧,你是哪一种。”
“聪明。”那声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愉快的成分,倒像是一个熬了好几个通宵的人扯了扯嘴角,“我是本人。死信箱那套现在不安全了,有人在查那条线。我得换个法子跟你联系。”
“行。”贝蒂掏出那支没墨水的圆珠笔,对着掌心划了两道,划不出字,骂了一句,把笔塞回包里,“那你直接说。我今天累了一个礼拜,现在就想喝一杯。你要是只想跟我叙旧,我挂了。”
“哥谭。”
那两个字一出来,贝蒂往楼梯口迈的那只脚收了回来。
“哥谭怎么了。哥谭现在是一座坟,全美国的人都知道。”
“坟里有金子。”那声音停顿了一下,背景里那阵嗡嗡声忽然变了调,像是有辆车从远处开过,“罗斯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一座城,从被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砸成废墟,到现在不过几天。这几天里,所有人都在数死了多少人、塌了多少楼、政府该拨多少救济款。可有没有人去数过,那些废墟底下的地皮,现在归谁了。”
贝蒂没接话。
她靠回墙上,这一次没靠消防栓,直接把后背贴在冰凉的水泥墙面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
她那双跑了八年社会新闻磨出来的耳朵,已经听出了这通电话的分量。
“你在跟我说什么。”她的声音放慢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直接说,别绕。”
“我给你发个东西。”那人没有正面回答,“看完你就懂了。”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彩信。
贝蒂把电话切到免提,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只手捧着屏幕点开。
是一张表格的照片,拍得有点糊,像是用手机偷拍电脑屏幕的,边角还带着拍摄者手指的虚影。
表格上是一长串公司名称。
雪松湾资产管理。
第三大道控股。
橡树街物业。
蓝顶投资。
每一个名字底下都跟着一串注册地址、注册资本、法人代表,密密麻麻。
“十二家公司。”那声音在免提里有点发飘,“全是在哥谭被砸之前的几天里,密集成立或者激活的空壳。注册地址查过去,三家在特拉华州那栋著名、塞了二十八万家公司的小楼里,四家在内华达,剩下五家在开曼。法人代表全是雇来签字的稻草人……有退休的会计、有破产的小餐馆老板,还有一个,是个常年泡在大西洋城赌场、欠了一屁股债的退伍兵。”
贝蒂用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把那张表格放大,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
她看东西的时候有个习惯,嘴唇会无意识地跟着动,像是在默念。
看到第七家“蓝顶投资”的时候,她的嘴唇停住了。
“这些公司,”她把屏幕又放大了一截,盯着那一栏注册资本,“成立的时候注册资本一个比一个寒酸,最少的那家才一万美元。可你看它们后面这一栏……”
“收购金额。”那声音替她把话说完了,“对。一家注册资本一万美元的空壳,在过去几天里,吃进了哥谭东区四个街区的地产产权,成交价小两千万。钱从哪儿来的?层层往上倒,倒到最后,全断在开曼那几家公司身上。开曼的法律不允许我再往下查了。”
贝蒂的后背离开了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