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轨迹所指的南极洲腹地,正在极夜。
冰面被冻得没有任何反光。
克拉克两脚从空中落下去,在雪地上踩出两道浅而均匀的凹陷,膝盖因为从十马赫减速到零的惯性冲击朝前弯了半度又绷直。
他停在一块黑色金属巨构前方,呼吸从嘴唇里冒出来的白雾在零下五十七度的空气里存活了不到半秒就被极地风卷散。
他把手指贴在金属外壳上,表面那层光晕朝内沉下去的速度比他记忆里要慢。
第一次来的时候是瞬间识别,这一次辨识码从他指尖传进去之后停顿了将近两秒钟才给出反馈,金属外壳从中间裂开一条没有接缝的开口。
气密室把外面的极地冷气抽干净之后,内部同时点亮了几十道冷蓝色的线条。
乔·艾尔的全息影像站在船舱中央偏后的位置上。
深灰色氪星学者服的下摆垂到膝盖上方三寸,双手交叠在腰前,脸上挂着那个克拉克在十三岁时第一次启动飞船记录仪就已经见过了无数遍的微笑。
“卡尔。”
“父亲。”
“你受伤了。”
克拉克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朝自己的太阳穴按了一下。按下去的那块皮肤底下还残留着刚才头疼时血管搏动的余震。他把手放下来。
“我没有受伤。”
“你右侧颞动脉的血流速度比你上一次来的时候高了百分之四十七。你的皮质醇水平处于应激峰值。你的肌肉纤维在过去三个小时里经历了至少两次非自主收缩。”乔·艾尔的全息影像朝前走了一步,走的姿势跟活人一模一样,连学者服下摆随步幅摆动的弧度都被模拟得精确到每一根纤维的摩擦系数,“你受伤了,卡尔。你只是还没有意识到。”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体检。”
“我知道。”
“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这艘船的被动接收阵列从来没有关闭过。”乔·艾尔把交叠在腰前的双手分开,左手朝身侧的空气里划了一道弧线,一块悬浮窗口从弧线的末端朝外展开。
窗口里播放的是佐德刚才劫持全球通讯系统时那段广播的完整录像,画面被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方块悬在空中。
“德鲁·佐德。氪星军事行会前任最高指挥官。你母亲的表兄。”
“我知道他是谁。你告诉过我。”
“我告诉过你的部分。”乔·艾尔的左手从悬浮窗口上收回来,手指头从空气里穿过那块全息画面的边缘时画面朝外荡了一圈涟漪然后消散,“你现在需要知道的是我没有告诉过你的部分。”
克拉克的右脚朝前迈了一步。
船舱地板上那层被冷蓝色线条照亮的金属表面在他鞋底的压力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整间船舱从他进来开始就维持着某种让声波只进不出的静默状态,连他自己的呼吸都被吞掉了大半的低频。
“说。”
“你从母星带走的那一份氪星文明的原始火种……你一直叫它‘宝典’。”乔·艾尔的全息影像朝后退了一步,退到船舱中央那根从地板到天花板贯穿整个空间的黑色立柱旁边。
他的右手朝立柱的表面按过去,手掌穿透了全息影像自身的边界直接嵌入立柱的金属表面里。
立柱从他手掌接触的位置开始朝上朝下同时亮起来一道道水平的蓝色光环,每一道光环的间距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它在你的体内。编码在你的每一个细胞里。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了。”
“这个你也告诉过我。”
“我没有告诉你的是……”乔·艾尔的手从立柱上抽回来。
立柱上那些蓝色光环在他手掌离开的瞬间全部切换成了红色。
红色光环朝外投射出一个人体大小的三维基因图谱,图谱的主体是一个被无数螺旋结构缠绕的站立人形轮廓,轮廓里那些螺旋结构的颜色大约百分之八十九是明亮的蓝白色,剩下百分之十一是暗淡的灰色,“……它是残缺的。”
克拉克盯着那个悬浮在空气里的人形图谱。
灰色的部分集中在图谱上半身偏左的位置,从左肩往下一直延伸到左侧肋骨的末端。
那些灰色的螺旋结构在旋转的时候比旁边的蓝白色部分慢了大概三分之一的速度。
“残缺?”
“百分之十一的编码序列处于休眠状态。它们不会自行激活。它们不会自行修复。它们不会随着你在黄色恒星辐射下的成长而被补全。它们从一开始就不在你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