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日报大厦地下停车库B2层,C区第七根混凝土柱子后面。
弗兰克·卡塞尔的背脊贴着混凝土柱子的表面,他从柱子的阴影里朝停车库的通道方向只露出半边肩膀和半个头的轮廓。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从后脑勺拉到了额头,卫衣下面是一件黑色的压缩衣,面料从肩膀到腰线紧贴着他的肌肉轮廓,右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外侧的裤缝上敲着一个无声的节拍。
右耳里塞着一只肉色的微型耳机,耳机里正在播放着一段录音。
录音的音质不算清晰,带着一层从墙壁和门板的阻隔中产生的闷响,但是每一个词句都能辨认出来。
男人的沙哑嗓音,女人的急促呼吸,“器官”“照片”“唯一的副本”“借刀杀人”,每一个关键词从耳机里撞向他的鼓膜时,他贴在混凝土柱子上的背脊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罗林斯的声音。
弗兰克在罗林斯手下待了将近四年。
四年里他被当做一把刀来用,指哪儿捅哪儿,从巴格拉姆到坎大哈到赫尔曼德,每一次行动的简报里罗林斯的声音都是从那个沙哑的喉咙里朝外挤出来的,像是一根生锈的铁管被人用力拧开阀门。
四年下来他对这个声音熟悉到能从一百个人的嘈杂对话里把它单独挑出来。
器官贩卖。
弗兰克的左手在大腿外侧的裤缝上敲着的节拍停了一下,手指从敲击的姿势中收拢成一个松散的拳头,然后又松开,继续敲。
麦克斯韦在阿富汗贩卖器官这件事,在那个圈子里从来算不上什么秘密。
弗兰克在罗林斯手下的四年里见过太多这种事情。
有些混蛋做的恶事太多,身体总会在某个时间点开始朝他们讨债,肝脏、肾脏、心脏,哪个零件先坏掉全看运气。
医疗系统的器官捐献排队名单?
排到死那天都未必轮得到。
所以他们选择另一条路。
快,准,贵,但是管用。
弗兰克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玛丽亚的身体需要一个肾脏,或者一片肝脏,或者任何一个在正常渠道里排队三年五年都等不到的器官,他会怎么做?
他会打电话。
他会打给那些他知道能搞到东西的人。
他会付钱。
他会看着玛丽亚从手术台上被推出来,活着,呼吸着,然后他会把那个电话号码从手机里删掉,假装那通电话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就是现实。
录音继续播放。
“……前提条件是你能帮我拔掉这两个眼中钉……”
两个。
麦克斯韦是一个。
另一个。
菲斯克。
弗兰克作为亲历者,清楚地记得阿富汗那天发生的事情。
现在麦克斯韦已经被他关进了审讯室,下一个目标是谁,弗兰克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停车库的通道里传来一辆车的引擎启动声,弗兰克的身体从混凝土柱子后面朝通道的方向偏了一度,从柱子的边缘朝外看过去。
一辆深蓝色的轿车从B1层的坡道上朝出口的方向驶过去,车内驾驶座上坐着的女人的轮廓从停车库的荧光灯下经过的时候被照亮了一瞬间。
贝蒂·罗斯。
弗兰克的身体从朝通道方向偏着的姿势中退回到混凝土柱子的阴影里,右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按在右耳的耳机上,拇指按下耳机侧面的暂停键,录音停止播放。
他跟踪罗林斯已经三天了。
他跟踪罗林斯的原因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