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华攒了四个月的钱,才凑够回老家的火车票。
那笔钱她数了无数遍——每一张都是从代课工资里省下来的,每一张都是她自己挣的。
她把钱叠成一小沓用橡皮筋扎着,放在牡丹花饼干盒子里,和给铁生攒的探监路费并排放着。两个盒子,两个方向,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回老家的决定是她在一个深夜做的。那天她批完三年级的作文本,最后一篇是一个叫李小萌的女孩写的《我最想念的人》。
作文只有三句话:“我最想念我爸爸。他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想让他看看我新得的奖状。”
张丽华批完那篇作文之后在灯下坐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窗缝里挤进来的风里摇晃着,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大三那年,最后一次给家里打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说“天冷了多穿点,别舍不得花钱”。
她当时嫌烦,随口应了一声就挂了。然后电话就再也没有响过。
火车是清晨六点从县城出发的。张丽华走之前去了一趟监狱,隔着玻璃对铁生说:“我回一趟家。去见我爸妈。然后回来。”
铁生隔着玻璃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问:“他们知道你要回去吗?”
张丽华摇了摇头。她给家里写过两封信,一封寄到老家的地址,一封寄到妈妈工厂的地址,全都石沉大海。
她不知道信是被退回来了还是根本没人收,她也不知道那个老房子还在不在、那个电话号码还有没有人接。
“如果他们……”铁生停了一下,像是斟酌该怎么措辞,“如果他们不想见你——”
“那我就回来。”张丽华说。“回来接着教三年级语文。等你出来。”
铁生看着她,玻璃那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比三个月前又稳了一些。他把手贴在玻璃上,手掌张开,指节对着她的方向。
她也把手贴了上去,隔着玻璃指尖对着指尖,两个人的体温在玻璃两侧各留下一层薄薄的白汽。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张丽华坐在硬座上,靠窗的位置,她攥着那根棉麻绳,拇指在绳圈上来回捻着,像是在手里捻一个不会散开的线团。
到站的时候是凌晨五点。
她拎着那个旧布包走下火车,站台上的冷风灌进领口,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北方冬天的气味——煤烟、铁轨的锈味、干燥的冷空气里漂浮着的细小粉尘。
她站在站台上愣了一会儿,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她坐了换了一辆三轮摩的,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柳家沟。老旧的瓦房,巷子里堆着蜂窝煤和旧自行车。
她来到自己家,门口还是和四年前一样,她走到那扇门前停住了。
门上的“福”字贴纸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边角卷起来,像是被贴了很多年从来没换过。
她抬起手准备敲门,手指在离门板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她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或者正在哭。
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然后是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别想了。都四年了。该忘了。”
女人的声音拔高了一瞬:“你说忘就忘?那是我亲生的——”然后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一阵含混的、被压抑着的啜泣。
张丽华的手指悬在门板前面,离那扇铁皮不到一寸。
她的指节抖了一下。
然后她敲了下去。
笃笃笃。
三声,不太重,但在这条安静的村子里清清楚楚地传开了。
门里的声音猛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