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在县城汽车站停下的时候,铁生站在车门处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车。
汽车站前的广场上停着十几辆中巴车和几辆大客车,车屁股冒着灰白色的尾气,柴油的味道混着汽油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站在车门口看着那片宽阔的水泥广场和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脚下像被钉住了一样,没能迈出那一步。
张丽华走下车,回头看他。
晨光从汽车站候车厅的玻璃顶棚上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摊开在他面前,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张开,像一扇为他推开的门。
铁生看着她的手。然后他迈了一步,踩在了汽车站的水泥地面上。脚底传来的触感和镇上的水泥路一样硬,但比镇上的路面更平坦、更宽阔。
他往前走了第二步、第三步,走到她面前,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掌心里。她收拢手指握住他的手,拉着他走向汽车站候车厅。
候车厅里人也多。
铁生从人群里穿过去的时候肩膀绷得很紧,目光不停地扫过周围的面孔——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每一个方向都有人走来又有人走开。
他感觉到自己被这种流动的人群包围着,四面八方都是动静,耳朵里灌满了行李拖拽的声音、广播喇叭的声音、小贩叫卖的声音、孩子哭闹的声音。
他攥紧了张丽华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张丽华拉着他穿过候车厅,走到售票窗口前。窗口上方挂着一块大大的电子屏幕,红色的字在上面滚动着,显示着发车时间和目的地。
铁生仰头看着那块红色的屏幕,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目光从一行字移到另一行字,像是在读一堵会发光的墙。
“我们去哪里?”他问张丽华。
“我们——”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她看到了铁生身后的方向,看到了候车厅敞开的大门外,有两个穿制服的身影正穿过广场朝这边走来。
一个高瘦的,一个矮胖的,都穿着灰蓝色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矮胖的那个腰间别着一副手铐,在阳光底下反着暗沉的光。
铁生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
他看到了那两个穿制服的人,看到了那副在阳光下反光的手铐,看到了他们朝这个方向走过来的笔直路径,他感受到了危险的信号。
“走。”张丽华的声音压得很低,拉着他就往候车厅侧门的方向走。她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轻,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鹿。
铁生跟着她走,他的长腿迈一步顶她两步,但他没有超过她,只是紧紧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穿过人群、绕过行李堆、从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旁边侧身挤过去,侧门就在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阳光从门口涌进来铺了一地金色。
“两位,等一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没有起伏的平稳。
张丽华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侧门口的光线里,阳光照着她的背影。铁生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近了。
矮胖的那个喘着气,额头上一层薄汗,他冲他们点了点头,语气像是在路上碰到了一个认识的人:“你们是从羊角坳那边过来的?”
铁生没有回答。
张丽华转过身来看着他,她挡在铁生面前,站在他和那两个穿制服的人之间。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面竖起来的小盾牌。
“我们是来坐车的。”她说。
矮胖的警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铁生。
他的目光在铁生脸上停了一下,停在他颧骨上那道细长的划痕上,停在他眼底那片青黑的阴影上,停在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上——最后停在他手腕上那根浅黄色的棉麻绳上。
他的目光在那根绳子上多停了两秒,然后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铁生。
“羊角坳刘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