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中,张朋再次缓缓睁开眼睛,无影灯的光芒让他觉得恍如隔世,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缓缓抚摸着胸腔中间的伤口,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猛地,胸膛里传来一下剧烈的跳动。
张朋的血压逐渐恢复,呼吸变得顺畅,他的大脑前所未有地飞速运转起来。
章鱼有三颗心脏,两颗副心脏将血液输送到鳃,另一颗心脏负责两套记忆系统,一套记忆过去,一套预测未来。而章鱼的心跳十分缓慢,即使在零度的深海,也只有一分钟四十到五十下的频率,当它们生活在人类适应的气温之下,心脏最多一分钟跳三下。当他们沉静下来观察猎物的时候,甚至能数分钟没有心跳。
在张朋胸口的这道伤痕之下,是雅典娜跳动的心脏。
这一天终于要来临了,他知道他会成为汪旺旺小时候许诺的那个神,张朋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张朋独自一人站在厕所里,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蓬乱,面容消瘦,但身体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舒适和惬意,像是有一种生命力注入了自己体内,血液有序地流遍全身,原本苍白的皮肤变得红润,每一块肌肉都散发着活力与朝气。
他的视线划过自己的胸口,距离和雅典娜的心脏进行融合已经过了三天,他的伤口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疤痕。
但这还不够,他还要做一个实验。
洗手池旁边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制小桌,上面放着一把斧头。张朋在嘴里塞了一块破布,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脸颊微微泛红,但胸腔里的那颗超越平凡人类的心脏仍在缓慢地跳动着。
张朋把自己的右手放在小桌上,缓缓举起斧头,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朝手腕砍了下去!
手掌齐腕而断,疼痛瞬间传遍了张朋的全身,他死死地咬住嘴里的布,身子一歪,靠着洗手池坐到地上。手腕上断开的动脉喷出鲜血,流得满地都是,一时间,整个厕所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但这种疼痛带给张朋的并不全是痛苦,他熟悉疼痛,这是他从小到大都能感受到的,疼痛引起的脑部发麻对于他更像是一种兴奋剂与毒药,他感到安心。
但这种疼痛没有持续多久,张朋的断腕处出现了像丝絮一样的无数神经组织,包裹着鲜嫩的肉芽,一只全新的手掌从伤口内部以缓慢的速度向外生长。
正如壁虎断尾、蝾螈断足,拿菲力人的血液把雅典娜作为头足纲动物的再生能力增强到了极致。她曾在实验室里被日复一日地切去器官和腕足,却总能在不到第二天就长出新的,这也是她能被反复研究三十多年的原因。然而,无论张博士和他的团队如何提纯MK-58,都无法复制这种强大的再生能力。MK-58虽然在改善不良基因、治愈疾病方面有显著的效果,但仍旧做不到重新生长失去的器官和四肢。
张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的思路从未有过的清晰,他开始笑,笑得合不拢嘴,他用那只新长出来混合着污血的手掌摸着自己的脸颊。
和人工合成的药物不同,雅典娜心脏带给张朋的不仅仅是毫无副作用的痊愈力和隐身能力,还有她独一无二的超能力—再生。
两周之后的某个清晨,张博士在和疾病的斗争中停止了呼吸。
一个一生都在致力于研究永生的人,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默默选择接受大自然的法则。张朋在临时手术室旁的一个简陋起居室的**发现了他,他的身体已经凉透了,吗啡和镇痛剂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床头。他在去世之前经历过巨大的痛苦,阵痛让他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身体,并在去世后保留了这个姿势。
在简易床对面的桌子上,放着几瓶没开封的MK-58和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便笺和张朋的美国签证。正如他向徒鑫磊保证的那样,直到生命尽头,张博士也没有吃一颗自己研发出来的药物。便笺上的话简单的可怕,似乎他的千言万语都融成了这一句话:儿:
父字
张朋曾在飞机上给汪旺旺和其他小伙伴展示过这封信,当时所有人都嘲笑这封信的内容,那是因为它脱离了原本的语境。
没人知道雅典娜的心脏重新跳动之后会发生什么,张博士也无法预测。他只希望儿子在重获生命之后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哪怕隐匿在人群中间,平平凡凡地过完此生。
张博士希望儿子“好好做人”的心愿怕是不能实现了,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制造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恶魔。
张朋把张博士的尸体草草处理掉,从头到尾没有流一滴眼泪,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心。他对他的父亲没有感情,不论他的父亲是活着还是死去。
此时,张朋的心中有了一个庞大的计划,他要用接近一年的时间将他的蓝图慢慢完善。在一切开始之前,张朋首先需要测试他和雅典娜融合后的身体极限。他搬离了居住多年的骑楼,蜗居在一家远郊的废弃工厂里,等太阳下山之后,方圆五里之内几乎没有人烟。张朋很少出门,在夜晚也不开灯,因为他在自己身上做的实验总是弄得遍地血污,他要避免被人看到后节外生枝。
首先,他尝试着用各种方式杀死自己,他把自己一次次烧得体无完肤,切割得支离破碎,又一次次在疼痛中涅槃。
张朋发现,只要自己的心脏还能跳动,即使身体受损,也能无限次再生。只要不是被烧成灰烬,他都不会死,雅典娜的心脏本身就有强大的愈合能力。
张朋对测试的结果十分满意,从此,死亡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人最基本的恐惧来源于死亡,当这个基本的自然法则在张朋身上失效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约束他了。
有一天,张朋看见一只快要饿死的流浪猫,在舔了自己流在地上的血后竟然奇迹般地站了起来。他抓住那只猫,上下打量着它。它已经瘦得皮包骨,因为皮肤病,身上稀稀拉拉的毛也掉得差不多了,后腿似乎也受了伤,血染红了它身上脏兮兮的毛,这只小猫可怜巴巴地叫着。
张朋犹豫了一下,把它抱在怀里,割破自己的手掌,把血慢慢喂到流浪猫的嘴里。
几分钟后,流浪猫身上的伤口止住了血,虽然没有张朋的身体恢复得那么快,但伤口确实开始了缓慢的愈合。
张朋把猫拴在厂房里,每天喂它一点血,过了不到一个星期,它的伤口就痊愈了,连身上的皮肤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长出了新毛。
心脏的最大作用,是推动人体内的血液,使其能够正常循环。张朋看着自己皮肤下隐约的血管,他的血经过雅典娜心脏的泵送和过滤,已经拥有了和雅典娜本身的血液相同的功能。
张朋外出了几天,回来的时候,猫已经死了。旁边的食盒里仍装着没吃完的肉和水,猫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张朋观察到它腿上的伤口再次裂开,皮肤上重新出现了之前的癣癍和鳞屑,新长出来的毛脱落殆尽。
这就够了,张朋心想,他已经可以利用这种能力加速自己的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