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在路上行驶,张家睿缩在副驾座椅的角落里,看着窗外的景物向后倒退。
她先是坐得不那么直了。
本来直挺的肩胛骨微微向内收,然后她的腰离开了座椅靠背,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
校服裤子蹭着座椅皮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她的脖子也塌下来,头一点一点靠近车窗玻璃上,最后完全倚在了上面。
她的眼睛还睁着。
大大的眼睛,浅浅双眼皮,睫毛浓密。
平时她的眼睛忽闪忽闪得,透着灵气,又有一点惊恐,像一只小鹿。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暗淡了,焦距没了。
像一潭水被人丢了一颗石子进去,涟漪散完了,水面恢复了平静,但被抽去了一些什么东西。
她眨了一下眼。睫毛落下去,在下眼睑留了一小片阴影。睁开。又落下。这一次停留的时间长了。大概多了一秒。又翻开。
又落下。翻开。停留了足足有两秒。
眼皮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
她挣扎了一下。
她的眉心微微收了一丝。
留下一道极浅的小皱纹。
像一根头发丝在皮肤上压了一道痕。
她在和眼皮打架。
她的额肌在用力。
眉毛往上提了一点。
眼皮跟着升了半毫米,又落下了。
睫毛在颤,像蝶翅在最后一下扑腾。
她的大眼睛在睫毛下只留下了一条缝。
从缝隙里面能看到那颗黑色的瞳仁。
瞳仁呆呆地固定在一个角度上,不再追着窗外的景物走了。
最后一次。
睫毛落下去。没有再翻开。
她的头靠在玻璃上,呼吸从鼻腔里出来。每一次呼气都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团雾。散了。又凝。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玻璃上跳。
前面红灯。顾屿踩了一脚刹车。
车的惯性把她的身体往前推。
她的肩离开了椅背,头从车窗玻璃上滑下来。
她的身体被安全带拦住,头却耷拉下来。
她的下巴碰到了锁骨,马尾从肩膀后面滑到了前面。
发尾搭在大腿上面。
她的手从膝盖上滑落,垂在了两座之间的缝隙上方。
她整个人呈一个向前的弧形,挂在安全带上,慢慢向前倒去。
顾屿的右手离开了方向盘。
他轻轻扶住了她的肩。
掌心隔着校服衬衫的棉布贴着她左肩的肩头,手指轻轻扣在锁骨上,把她的身体从向前的倾角里拉了回来。
但是他也没有把她放回椅背,就让她迷迷糊糊地悬空坐着,他的手是她唯一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