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指着前面颤颤巍巍地向前走,我看了一眼张志军,他向我轻轻一点头,不露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融到夜色中去了。
“昨天突然开始撤的,公开说是要全撤到禹山岛上去,老百姓一听说,就全乱了套了,都跟着跑了……这就到了,就是这间。”老伯指着前面一扇铁栅栏门开始从大衣兜里往外掏钥匙。
“我来我来。”三毛半拿半抢地从老伯手里拿过钥匙,迅速地打开门,拧亮手电筒闪了进去。
铁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我们进去以后,三毛已经四处查看了一遍,他朝我使了个眼色,微微地摇了摇头,示意里面安全,没有埋伏。
我探出脑袋看了看外面,还是空无一人,张志军也不知道躲在哪里,我放下心来,把铁门重新关上。
院子里面是一栋二层小楼,楼下房门洞开,里面简单地放了一张桌子,几个柜子,最靠里是一张竹板搭成的床,**胡乱堆着些黑乎乎的被褥,门前屋檐下有一个小煤炉,屋檐一角堆了一堆煤球。
“孩子,你们饿了吧?”老人把灯笼放在桌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柜子上拿下一个小碗,碗里面装了半碗暗黄色的**,上面浮着一段貌似红酒塞的软木,软木中心穿着一根棉线。他把小碗放在灯笼旁边,又把灯笼外面的罩子抽出来,用里面的蜡烛凑近棉线,棉线马上燃烧起来,原来这是一盏简陋的油灯。
老伯把蜡烛吹灭,走到屋角拖出一只口袋,把绑口袋的绳子解开:“咱们吃红薯成吗?这是我去年自己种的,现在分配的粮食也越来越少了,这个月干脆什么也没发……”
一声“孩子”差点让我落下泪来。我们已经习惯了人和人之间相互猜疑、防备,实力比你强就抢你甚至杀了你,实力比你弱就躲着你,我似乎已经忘记人和人之间其实还有这样的温情存在。
“大爷,您放着,我们自己来……”杨宇凡显然也快哭了,他吸溜了一声,过去帮老伯往外掏红薯。
“老伯,您贵姓啊?”我问。
“哦,我姓钱。”钱伯又开始忙活着生炉子。
“钱伯,你们这一年,都是怎么过的啊?”我环顾四周,这间房子里几乎空无一物。
“唉……”钱伯长叹一口气,用油灯的火点燃了一张纸片塞进煤炉的底部,然后在上面放了一些细碎的木柴,他蹲下身子把头侧向一边,朝炉子底下的小窗吹了一口气,火苗马上就蹿了上来,明灭的火焰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就像是一幅立体的油画。
“日子不好过啊。”钱伯把几个煤球塞进炉膛,黑烟马上冒了出来,他擦了擦被烟熏出的眼泪,拿一张硬纸板开始往下面的小窗扇风,每一扇,炉子口的烟就淡一点,火苗就起来一点。
“一开始,就是从电视上看到钱潮市出事……之后我们这儿也很快乱了,说‘僵尸’马上要来,大家都被吓坏了,乡下有亲戚的就开始往乡下跑,更多的人往禹山岛上跑,有路子的人则去西部,人们都疯了,只要能逃出去,不管去哪儿都好,也不管那地方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僵尸’,到了以后怎么生活……”
“那政府不管吗?”我想起钱潮市所有的过江大桥被炸断的那天,被逃难的民用车堵在桥对岸的那些用望远镜也看不到头的坦克、装甲车、运兵车。
“管不过来……”钱伯拿出一口钢精锅摆在炉子上,舀了几瓢水进去准备炖红薯。
“我来……切小块点,熟得快,省柴火。”我赶紧接过红薯,拿出自己的无极刀把红薯切成滚刀块,连皮倒进锅里,盖上锅盖。
钱伯伸出一根手指头指指天上,压低了声音说:“那时候,人人自危,都怕传染上病毒,不逃难的也只敢在家待着,没人出去上班了……”钱伯笑着把炉子的风门关小,然后艰难地在炉子边的台阶上坐下,双手用力地搓揉他的膝盖,“不过这也怪不得人家,大家伙都是人,都害怕,那‘僵尸’枪也打不死,火也烧不死,多吓人呢。”
“后来呢?”
“后来有个叫张紫光的张委员,带着兵来了……”钱伯屈伸了一下小腿,膝盖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响。
“这张委员人倒也不坏……”钱伯接着说,“就是没手段,除了跟老百姓收税以外别的什么也不管,后来红巾军来了……”
“红巾军?”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刚从烂柯山上下来的樵夫。
“嗯,从西边过来的武装力量,因为每个人头上都缠着红头巾,所以大家都叫他们红巾军……”钱伯回答,“他们来了以后,跟张委员的部队两边大战了一场,张委员被打败向北撤了,这地盘就让红巾军给占了。那段时间啊,简直就是人间地狱,他们挨家挨户把所有贵重的东西包括救命的食物都收了上去,说什么集中资源办大事,要抵抗‘僵尸’,更要内惩国贼……其实就是抢地盘,只有加入他们所谓的‘国民民主卫队’才能分到粮食。对了,有段时间还说要一劳永逸地解决感染者的问题,要把盘踞在钱潮市的‘僵尸’全部轰平,以这个为借口又搜刮了一阵,后来确实把队伍拉到钱潮江边朝对岸轰了几炮,你们知道吗?那大概是7月底8月初的样子……”
我算了算时间,那刚好就在第二次城市保卫战的时候,我们被感染者追的时候那顿莫名其妙从对岸轰过来的炮火,这么说还是这红巾军救了我们的命?
水开了,钢精锅的锅盖被蒸汽顶起,发出“咯咯咯”的声响,一股煮红薯的浓香随着热气冒了出来,我拿出几包压缩饼干撕开包装扔进锅里,搅了搅,又盖上锅盖。
“再后来,就是高将军来了。”钱伯又说。
“这高将军到底是谁?”我好奇地问。
“咱也不知道啊。”钱伯答道,“光听别人都那么喊,听说以前是部队当官的,反正手下有人,又有枪又有炮的,大家都服他。这高将军来了以后,先是稳定人心……哦,说你们钱潮市人都死光了就是那时候开始的。说‘僵尸’不可能过江来,让大伙不要慌,然后就是组织生产自救,他一开始也把粮食都集中起来,还把禹山岛上的储备粮也给拿出来了,但规定每个人都必须劳动才能换吃的,不管男女老少,除了实在走不动的老人和小孩之外,像我这样的都得下地干活。明天天亮了你们看,这儿能种庄稼的地方全种上了,马路的中央隔离带也全给刨开种上了蔬菜。”
“那就好,吃得饱饭就是好。”大力砸巴着嘴说。
“哪里吃得饱哦。”钱伯拍打着自己的膝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农药也没有,化肥也没有,粮食长不大,结不多,好不容易生几颗,一大半也被虫子吃了……”
“去年冬天就开始饿死人了,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饿死,我那老伴也是……”钱伯说到这里,声音也哽咽起来,缓了缓才重新开口,“你们看我这腿。”
他撸起自己的裤腿,这时我们才发现他的小腿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可脚踝却肿得老大,上下成了一般粗,钱伯伸出一根手指在脚踝上按了一下,皮肤上顿时出现一个坑,但就像是按在橡皮泥上一样,半天都没有回弹。我知道这是严重的营养不良造成的水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