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连绵数日的狂暴雨势终于稍歇,然而落雨岬的天空依旧低沉阴翳。
浓烈得化不开的太平洋海雾自海蚀悬崖下方汹涌升腾,如同一层厚重的白色裹尸布,将整栋海月庄与外界公路彻底隔绝。
整座老洋馆浸泡在湿冷黏稠的雾气中,空气里弥漫着海盐、潮湿泥土与老旧桧木混合的腐朽气息。
清晨林佩萱冒险涉水离去后,海月庄在正午时分迎来了一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一辆满是泥泞的租赁九人座休旅车将人放在小镇路口便匆匆折返,来人揹着沉重的登山背包,徒步穿过迷雾走进洋馆大门。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齐肩短发随性散落,鼻梁上架着一副复古圆框眼镜,身上穿着多口袋的卡其色摄影背心与工装短裤,胸前挂着两台沉甸甸的专业高阶单眼相机。
她自称江雅婷,是来自台北的自由摄影师与独立采风背包客,打算在东海岸纪录海蚀地貌与老建筑。
沈语晴以民宿女主人的温婉姿态热情接待了她,将二楼走廊尽头、紧邻陆震与自己卧房的【听涛阁】安排给江雅婷入住。
然而,陆震那经过特种严苛训练的神经与重伤后触发的感官代偿机制,在江雅婷踏进门厅的刹那便拉响了警报。
这个看似冒失文弱的年轻女孩,脚步轻盈沉稳,双眼看似在好奇打量洋馆的日式装潢,目光却在各个出入口、逃生窗以及墙角隐蔽处反复游移停顿。
她手指关节处带着长期握持微型录音设备与镜头变焦环的独特老茧,呼吸频率平缓而具节奏——这绝非普通游客该有的体征,而是一个训练有素、嗅觉敏锐的调查记者。
午后三点,陆震在洋馆一楼侧院清理被狂风吹垮的木质遮雨棚。
他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工装背心,精壮如铁的古铜色双臂青筋贲张,每一次发力搬运沉重木梁,背部宽阔的倒三角肌群便随之剧烈起伏。
二楼听涛阁的雕花木窗后,厚重的窗帘被悄然拉开了一道仅容镜头穿过的细缝。
江雅婷屏住呼吸,将六百公厘的长焦超远摄镜头缓缓探出,对准了庭院中的陆震。
相机观景窗内,陆震后背的肌理纤毫毕现。
当陆震弯腰搬起断木的瞬间,背心下摆微微向上拉扯,露出了左肋下方那条刚被林佩萱以黑市粗线缝合、依旧泛着红肿的狰狞刀伤,以及背胛骨下方那处直径近两公分、带着明显烧灼与皮肉外翻痕迹的圆形疤痕!
江雅婷的手指猛地一颤,心跳骤然狂飙至每分钟一百二十下。
身为常年追查军火走私与地下黑幕的调查记者,她对人体创伤有着极其专业的认知。
那绝不是沈语晴口中所说的【修车摔伤】,那是标准的九公厘达姆弹贯穿伤与军用特种格斗短刃留下的撕裂痕迹!
【这男人根本不是失意落魄的摄影爱好者……】江雅婷喃喃自语,镜头疯狂连拍,快门发出细微至极的机械声响,【他是顶级职业军人,或者……极度危险的在逃亡命徒!】
她迅速缩回镜头,将记忆卡拔出插入随身笔记型电脑。
萤幕光芒映照着她紧绷的脸庞,资料库中赫然显示着她此行真正的调查目标——黑潮堂近年在东海岸洗钱与走私军火的机密帐目,以及数年前沈语晴亡夫离奇身亡的悬案。
如今海月庄内突然出现这样一个满身致命军规枪伤的神秘悍勇男人,让整个谜团瞬间蒙上了一层极度危险的血色阴影。
然而江雅婷并未察觉,就在她二楼房间正下方的走廊转角处,沈语晴正优雅地倚靠在深红色立柱旁。
沈语晴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一枚细小的玻璃药瓶,那双看似慵懒多情的狐狸眼微微瞇起,透过老宅天花板木板微弱的震动与呼吸频率,早已将楼上女孩的一举一动与慌乱心跳听得一清二楚。
夜幕如墨汁般迅速浸染了整座落雨岬。海雾愈发浓重,湿气甚至顺着木窗的缝隙渗入室内,在墙壁与地板上凝结出一层滑腻冰冷的水珠。
午夜十二点,洋馆内的照明灯火全数熄灭,唯有二楼木质长廊尽头亮着一盏散发昏黄光晕的老旧壁灯。
整条走廊寂静无声,唯有外头海浪撞击悬崖的沉闷轰鸣。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