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刚过,太平洋吹来的浓浊海雾便如巨兽吐息般,沿着苏花公路边缘的海蚀悬崖狂涌而上。
台湾东海岸这座名为【落雨岬】的偏远小镇,在短短十几分钟内被白茫茫的湿冷水气彻底吞没,柏油路面泛着黏腻水光,连绵起伏的中央山脉宛如沉睡在浓雾深处的黑龙。
陆震压低了头顶那顶深灰色鸭舌帽,将黑色防水风衣的领口拉高,遮掩住下腭紧绷冷硬的线条。
他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风衣内侧的暗袋——那里贴肉藏着一把装了消音管的克拉克十九型手枪,以及一枚被封在防水胶囊内、价值连城的极密军规晶片。
那是他从台北【天弓局】总部杀出一条血路时带出的铁证,也是他遭到组织高层全面抹杀、悬赏通缉的致命根源。
背部的枪伤与左肋下被特种军刀划开的创口,正随着每一步前进传来撕裂般的灼痛。
特务训练赋予他的钢铁意志压制了剧痛,但身体在失血与神经高度紧绷后,却无可避免地触发了创伤后的【感官代偿机制】。
此刻,他的感官敏锐得几近发疯。
数十公尺外海浪撞击黑礁岩的轰鸣、树叶上凝结水珠滴落泥土的闷响、甚至空气中那股混杂着咸腥海水、腐烂落叶与柴油废气的味道,全都以数十倍的强度直冲他的大脑皮层。
这种过载的感官让他随时处于暴走边缘,但也是他能避开【九头蛇安保】数次沿途追捕的唯一武器。
转过街角,落雨岬唯一一间还亮着昏黄钨丝灯的传统杂货店出现在雾气中。
店门口挂着褪色的黑松沙士铁皮招牌,门口摆着几篓刚采收的带土生姜与地瓜。
陆震推开嘎吱作响的纱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微响。
店内柜台后方,正低头用小剪刀剪着槟榔蒂头的老妇人抬起头来。
她头发花白微卷,身形微胖,腰间系着一条洗得泛白的台湾传统客家花布围裙,脸上堆满深邃如沟壑的皱纹。
老妇人正是这间老杂货店的掌柜温素兰。
温素兰那双看似混浊的眼珠在陆震身上转了一圈。
从他那双沾满泥泞的军规登山靴,移到他宽阔紧绷的肩线,最后落在他那张线条如刀刻般凌厉、却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上。
【少年仔,外地来的?这天气可不好走,往花莲的客运下午两点就停开了。】温素兰放下剪刀,抓起柜台上的抹布随意擦了擦手,语气热情中透着一丝乡下人特有的精明探询。
【我的车在旧苏花公路抛锚了。】陆震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我是接案的风景摄影师,想在镇上找个地方落脚几天,等拖吊车和零件送过来。】
【摄影师啊……】温素兰拖长了尾音,精明的目光掠过陆震风衣下隐约紧绷的身躯与垂在身侧、骨节粗大满是老茧的手掌。
那绝不是长年按快门的手,而是握惯了夺命凶器的手。
但温素兰在这走私与黑道交错的落雨岬活了大半辈子,最懂得的就是装聋作哑。
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镶了几颗金牙的牙齿:【镇上的小旅社早就收了。不过你要是不嫌弃,沿着悬崖边那条碎石路往上走五百公尺,有一栋叫『海月庄』的红砖老洋馆。那是沈语晴沈小姐开的民宿,平日没什么客人,幽静得很,最适合你们这种搞艺术的拍海景。】
【沈语晴?】陆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啊,语晴那孩子也是命苦。】温素兰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八卦地凑近了些,【几年前嫁给了跑船的丈夫,结果前两年她男人出海遇到暴风雨,连人带船沉在黑潮里,连尸骨都没捞着。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一个人守着那栋日治时期留下来的大洋馆。你去了可客气点,语晴心善,但性子也是个有主见的。】
陆震从皮夹掏出两张微湿的千元大钞,放在玻璃柜台上:【多谢。顺便拿两包高浓度的消炎止痛药、一卷无菌绷带,还有一瓶烈粱。】
温素兰瞥了一眼钞票,没有多问,俐落地转身从身后木柜拿出药品与一瓶金门高粱,用红色塑胶袋装好推给陆震。
陆震收起塑胶袋,微微点头,转身推门走入茫茫浓雾。
温素兰望着男人消失在白雾中的高大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浑浊的眼中浮现一抹深邃的警惕,低声自语:【这身煞气和血腥味,怕是这落雨岬的太平日子,又要被掀翻喽……】
沿着蜿蜒的悬崖林道前行,海风将浓重的雾气撕扯成丝丝缕缕的白练。
空气中的湿度越来越高,直到穿过一片茂密的野百合与热带蕨类植物后,那座名为【海月庄】的建筑终于在灰蒙蒙的雾海中显露峥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