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声划破黄昏,远洋客轮缓缓靠岸。
巧怡站在甲板上,海风掀起她洋装的裙摆。
码头上人潮涌动,黄包车夫吆喝着招揽生意,卖报童挥舞着当日的《申报》,油墨香气混着江水的腥咸扑面而来。
她没等林修远,自己拎着小皮箱走下舷梯。
皮鞋刚踏上青石板,身后就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刚好维持在三步远的距离。她知道是谁,脊背绷得笔直,却不肯回头。
“车在那边。”林修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巧怡攥紧皮箱把手,指节发白。
她本想倔强地自己叫车,可码头人潮汹涌,几个粗布短打的苦力正扛着麻袋横冲直撞。
忽然有人撞到她肩膀,她踉跄半步,皮箱脱手……
一双手稳稳接住箱子,顺势扣住她手腕。
林修远的掌心很烫。
巧怡触电般抽回手,抬头正对上他镜片后晦暗不明的目光。
他西装革履,金丝眼镜映着晚霞,看起来完全不像那晚的野兽,又变回了矜贵的林大少爷。
“别碰我。”她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林修远下颌线骤然绷紧。他松开手,皮箱“咔哒”落回她脚边:“随你。”
黑色雪佛兰轿车驶入法租界,梧桐树影掠过车窗。巧怡望着窗外熟悉的洋楼,胃部隐隐绞痛。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喷泉池边站着盛装的林夫人。她穿着月白色旗袍,珍珠项链泛着柔光,见到汽车便快步迎上来:“巧怡!”
车门刚开,母亲温软的怀抱就裹住了她。栀子花香扑面而来,巧怡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瘦了。”林夫人捧着她的脸端详。
巧怡余光瞥见林修远正从另一侧下车,神色如常地与父亲握手。
一派父慈子孝。
巧怡的卧室,是典型的民国海派风格……
法式雕花的四柱床上悬着藕荷色纱帐,床头的留声机旁摞着几本英文原版小说,书脊烫金在壁灯下微微发亮。
梳妆台是柚木的,镜框镶嵌着螺钿,台面上摆着雅霜雪花膏、双妹牌花露水,还有一瓶未拆封的法国香水,是去年生日时哥哥送的。
窗边立着一架德国产的钢琴,琴盖上搁着一只瑞士八音盒,里头锁着她在香港读书时和同学们的合影。
……处处精致,处处昂贵,处处都是林家的影子。
巧怡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镜中的自己。
她换上了淡粉色的真丝睡袍,领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衬得肤色如雪。
可再昂贵的衣料也遮不住锁骨上那抹未消的咬痕……那是林修远留下的。
指腹轻轻擦过伤痕,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踏进这间房时,哥哥站在门口说:
“以后这就是你的城堡。”
现在想来,城堡和囚笼,不过是一体两面。
叩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