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石”。一个庶州与安州之间的边陲小镇——
庶州本就山多路难、贫瘠荒蛮,西北边陲没了俗世朝廷关照,荒芜更甚。
贫瘠的边地几乎种不出什么像样的庄稼,除了渔猎野获便是靠着边镇上往来商旅的落脚生意过活,身强力壮些的男人除了要在镇上值守防范马匪……便是往来走镖。
后来才知,这等地方原是庶州与安州之间的两不管地界,这般边镇皆是如此艰难自持。
“苦石”也是这么个地方,不过比起其他边镇,更是要小些,约莫只有百户人家。
最早据说是行路商贾在此开出一口难得的清水井出来,才逐渐有了流民落于此处,亦有说是山水旅人在此落脚,说法不一也难有十足取信。
名之为“苦石”,是因此地贫瘠,说是饿得急了,便是舔块石头抓把土来亦是苦的,若在此地求生自不必说。
苦石镇上这么一户人家。
男人姓沈,镇上人都唤他沈镖头,听着体面,实则不过是给往来货队充个跑腿护行的脚力。
有活时,天不亮便揣着两块硬饼出门,跟在商队后头,遇着山石松动、野径塌方,或是更凶险些的——遇上剪径的马匪,便得提刀上去,拿命换那一份微薄的脚钱。
没活时也不闲着,每日去镇口那扇勉强还立着的木门前守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榆木棍搁在膝头,从日出坐到日落,眼睛盯着那条通往外头的黄土道,也不知是在等活计,还是在等死。
可便是他这样的人,十天里倒有七八天是等不到活的。
于是那些没活的日子便格外难熬——他不说话,旁人也不与他说话,只坐在门口,像半截枯木桩子,偶尔有相识的镖客路过同他招呼一声,他也只是点一点头,连下巴都懒得抬。
回到家中,往往已是深夜,带来的不是钱,是一身尘土和一口郁气。
这男人的女人,也在镇南头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柳树下开着间小驿馆。
说“驿馆”,其实拢共不过两间泥坯房,外头搭了个草棚,棚下支着三张案板,算是给过路客商吃茶歇脚的地方。
屋里一铺大炕,一间柴房,后头一口水井,井旁篱笆围出块菜地,种些葱韭,多是蔫的。
往来客商有钱的住屋里,没钱的便在草棚下凑合一宿,横竖比野地里强些。
女主人唤作温娘,年轻时候大约确是有几分颜色的。
只是苦石镇的日头与风沙从不怜惜女人的脸,三十来岁的人,看着倒像四十多。
面皮是土黄色的,眼角额角都让风割出了细纹,嘴唇常年干裂起皮,只在鬓边插了根不知道多少年的旧铜簪子,才勉强叫人看得出这屋里还有个女人。
她干的是迎客送往的活计。烧水做饭,扫地铺床,夜里偶尔也做别的……
镇上人都知道。沈镖头也知道。
知道又能如何?
这地方一亩地打不出三斗粮,男人有力气的尚且要靠着刀口上舔血过活,女人又能有什么进项?
驿馆里那些南来北往的行商走货的、收皮子的、贩盐的,夜里喝了二两浊酒,便不老实,你若是死命不依,往后人家宁可多赶二十里路去下一个镇子歇脚。
温娘吃不起这亏。
于是半推半就,半掩半露,那些事便像老柳树下的枯叶,被人看见也只当没看见。
沈镖头自认不是什么浑人,若非为了生计,哪个女子又乐意如此?毕竟除了他俩,还有一张吃饭的嘴。
即便心头郁闷,倒也不打温娘。
只闷头灌那些行商们走时留下的最劣的烧酒,灌得多了,眼里全是血丝,就拎起墙角那根教孩子用的铁剑,把睡在柴房里的小丫头拖出来,逼着她练功。
苦石镇上生女儿的人家不多。
说是不多,其实倒也生,只是活下来的少。
穷苦地方养孩子,若是太平年月,时常把男孩当女孩养,因为男孩要送去别家当女婿、做长工,能吃口饭;可在这等边陲凶险之地,马匪是每年的秋汛,奴犯更是过境的蝗虫,模样周正的女孩一旦叫人看见,便不是被马匪掳进山里熬到死,就是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连收尸都寻不着地方。
所以这地方只得反着来——把女孩当男孩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