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赔礼登楼意未平,二堂分功各纵横。
槛车待发黄河岸,已有妖氛暗里生。
却说九娘朝楼下努了努嘴,对杜衡陪笑道:“好姑爷,码头上的文九思文先生来了。”
杜衡闻言,微微颔首,转头对如仙道:“外头凉,你且回屋,人既来了,便见见罢。”又对九娘道:“劳烦妈妈引文九思去雅间坐了,待我与素娥换了衣裳便来。”说罢示意仇默随九娘同去。
推门进房,只见如仙正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妆。
等她匀罢脸、换了身齐整衣裳,杜衡忽想起昨日替她买的玉簪,便取来亲手替她簪上,又将那香囊系在她腰间。
如仙见他这般用心,心头愈甜,遂也替他换了常服。
二人出了闺房,廊下丫鬟引着到了雅间,推门而入。
这阁子原是楼里款待清客的去处,陈设素净,临窗一张八仙桌,两旁列着几把官帽椅,壁上挂着一轴无款山水。
那文九思见杜衡携如仙进来,忙起身作揖道:“杜旗尉。”
杜衡见他今日穿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山羊须抿得齐整,身侧放着个红漆托盘,盘上覆着红绸,便摆手示意他坐下,也不言语。
文九思赔笑道:“杜旗尉,如仙姑娘,九妈妈。昨日我家堂主酒后失言,冲撞了姑娘。今日特命小人备了些薄礼,登门赔罪。还望姑娘大人大量,莫与他一个黄河边跑船的粗人一般见识。”
说罢双手将托盘奉上,揭开红绸。
只见盘中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一锭伍拾两的官铸白银。
两匹云锦,一匹石青缠枝莲,一匹蜜色云鹤,皆是苏杭上等货色,触手滑腻。
另有一支赤金累丝凤穿花簪子,凤口衔珠,花丝细密,在晨光下耀得眼亮。
九娘在旁看得眼热,肚里暗道这薛石倒也舍得,这三样加起来少说也值百两开外。如仙却只瞥了一眼,便低了眼,拈着帕子不做声。
杜衡瞧了瞧盘中物事,又看了看文九思,冷哼一声道:“文先生远来辛苦。只是这话却不妥当。我家素娥原是耕读人家出身,若非早年遭难,何至沦落此间?幸得遇我,方有了依托,到底是清白身子。如今虽未过门,却早定了夫妻名分,你若不信,尽可问九娘。昨日你家堂主的话,又岂是一句『酒后失言』便遮得过的?”
九娘忙接话道:“旗尉所言不假。”说着便看向文九思。
文九思闻言一怔,忙起身打躬道:“原是如夫人当面,惭愧!昨日我家堂主酒后失了口,还望夫人担待则个。”说罢一躬到底。
如仙接口道:“先生且坐了说话。也叫先生知晓,非是我家夫君故意刁难,实是夫君疼我、惜我。望先生莫往心里去。”
文九思忙道:“夫人说哪里话!这些都是薛堂主命小人带来赔给夫人的,还请夫人笑纳。”
如仙又瞥了眼盘中物,顿了顿,伸手将那锭白银推了回去,道:“只是这银子,还请先生带回。”
文九思一愣:“这……这是为何?”
杜衡摇头道:“文先生多虑,非是嫌少。素娥若收了这银子,倒似她受了委屈,只消银钱便可补偿一般。文先生是明白人,想也懂得?”他指了指那两匹云锦与金簪,道:“这两样,素娥收下,算是堂主赔个不是。银子,断然不收。”
这番话说得不软不硬,既给薛石留了体面,又全了如仙的脸面。文九思听罢连连点头:“旗尉高义,小人佩服。既如此,小人便带回去。”
如仙这才敛衽一礼,轻声道:“素娥谢过先生。”
文九思连称“不敢当”,起身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那帖子中还夹了张纸,对杜衡道:“禀旗尉,这是我家堂主的伏辩帖,还望旗尉过目。”
九娘察言观色,晓得要谈正事,忙起身道:“文先生快坐,我叫人泡好茶来。”说罢出门使唤:“来人,沏壶上好的雨前茶,再取一副笔墨砚台来!”
文九思起身道:“九妈妈不必费事,小可坐坐便走。”
九娘忙回身道:“那也得喝口茶不是?笔墨取来,好让旗尉写个回帖,先生回去也有个交代。”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响,一人托着茶盘掀帘而入。杜衡抬眼觑时,正是这香满楼的大茶壶。
今日他穿一身簇新青布短打,腰系蓝布围裙,手中托定茶盘,盘内一把紫砂茶壶、数只成化窑茶盏,又搭着一副笔墨砚台。
进门时垂着头,步履极轻,将茶盘安在案上,逐次摆好茶盏,提壶斟茶。
那茶水倾入盏中,水线又细又稳,竟是半点不晃,连一丝茶汤也未溅出边缘。
门旁站着的仇默,目光如隼,自这大茶壶跨进门来,两眼便不曾离他半分。
定睛看时,那大茶壶虽哈着腰,一副跑堂伙计的模样,却双肩沉实,脚步落地分毫不差,显是下盘极稳的练家子根底。
再看他一双手,虽皂角洗得白净,虎口与指节上却隐着几道狭长的老茧,断不是端茶递水磨出来的,倒像常年握刀牵缰留下的印记。
更可疑处:寻常跑堂的进了房,少不得偷眼觑那桌上的银锭锦缎,身子也不免拘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