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云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搁在他桌上说老张你喝点姜茶,我早上煮的,喝完了发发汗。
他当时正烧得迷迷糊糊,嗯了一声也没道谢,端起来就喝。
她对人好从来不记账。
夹肉就是夹肉,煮姜茶就是煮姜茶,请你来家里吃饭就是请你来家里吃饭。
跟卫国吵架了气鼓鼓地来找他评理,说老张你说说他是不是不讲理;卫国出差了高高兴兴地来找他请客,说今天我做饭你洗碗。
她在他面前从来不设防,因为在她心里,他就是那个可靠的、稳当的、能交一辈子的老张。
裤兜里那个揉成团的纸包硌在大腿外侧,还在。
纸团很小,揉得皱巴巴的,被体温捂得温热。
里面的药粉已经倒干净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粘在纸上。
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扣了一下指节。
他走到方桌前,拿起自己那个空了的白瓷杯子,端进厨房洗了,倒扣在碗架上。
她的杯子他没动,让它留在桌上。
杯沿上那道模糊的口红印在午后的光线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拿起来叠好放在桌角,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换了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指还是稳的。
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楼上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大概是李广福在午睡起来去倒水。
他把门轻轻带上,站在门口听了一下——屋里没有动静。
然后转身下楼。
张小龙走到车棚,开了锁,推着自行车出了化肥厂家属院的大门。
他骑上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午后的街道还是空荡荡的,杨树叶子在风里翻出一片片银白色的背面。
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后背上暖烘烘的。
他骑到半路,在一个垃圾箱旁边停下来,单脚撑地,从裤兜里摸出那个揉成团的纸包,捏在手指间看了两秒。
纸团皱巴巴的,边角被汗浸得发软。
然后手一扬,把它丢进垃圾箱里。
纸团在铁皮垃圾箱里弹了一下,滚进了一堆烂菜叶和煤渣中间,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踩着脚蹬子继续往前骑。
回到家楼下的时候他把自行车锁好,上楼。
开门的时候屋里很静,孙小敏还没回来,他把门关上,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他在床边坐下来,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到记着“C组待定”的那页——那页已经被他撕掉了,留下的毛边还夹在本子的装订线里。
他摸了摸那道毛边,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拿钥匙锁了。
他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他今天带去的0。7片,跟上次在孙小敏身上用的剂量一模一样。
郑秀云的反应他也看到了:起效时间、嗜睡程度、对外界触碰的反应,全都记在脑子里。
这些数据会让暑假的计划更精准,更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