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他起得很早。
比第六天更早。
窗外还是灰的,对楼有一扇窗亮着,亮着也不像有人。
楼道里的声控灯都还没被谁踩亮。
林彻坐在餐桌前,手机屏幕朝上,等定位。
茶泡了,没喝,热气在杯沿散成一层白,白散完,茶面就平了。
眼圈仍红,红里有一种发亮的急。
急写在他一次次点亮又按灭的拇指上。
家里还是那套无事:拖过的地反着晨光,能看见拖把走过的水印已经干成浅痕;换过的床单在卧室门缝里露出一角白;茶几左边那只杯子空着,杯底有一圈干了的渍;便利贴还在冰箱门上,字迹被灯一照,连那个写得更用力的“别”都清楚。
无事等一个人从箱子以外的地方回来。
定位来了。
不是出发那天的停车场。
地图钉在城郊一块开阔地,备注只有一行:凭编号领取。
他下楼。
车库的水泥柱上还贴着过期的停车告示,角卷着。
轮胎碾过减速带,整辆车轻轻一跳。
出了市区,路变宽,行道树变稀,树与树之间能看见空地。
广告牌变成空白的铁架,架上有生锈的螺栓。
越接近,路边停的车越多。
不是一两辆。
是一排,再一排,车头都朝同一侧,像谁事先画过线。
有的车还在响,有的已经熄火。
有人已经下车,帽檐压低,口罩捂到鼻梁,手里捏着一张号码,站姿规矩得不像来接妻子,像来领一件登记过的东西。
有人在抽烟,烟藏在口罩边,吸一口,把烟按灭在自己鞋底,怕灰掉在垫上。
场地是一块被围网圈起来的空地。
围网是绿色的,网上挂着不反光的布,布被风吹得轻轻鼓。
入口有人核号。
核号的人坐在一张折叠桌后,桌上有名册、一支笔、一瓶消毒水。
核完把号码在纸边勾掉,才掀开围网上的门帘。
门帘是厚的,掀开就有消毒水迎上来。
地面铺着浅灰的防滑垫,垫与垫之间有接缝,接缝里进了沙,沙是白的。
垫子在太阳下发烫,烫透过鞋底。
四周立着白色帐篷,帐篷边压着水桶,桶里的水是消毒水的颜色。
最里侧是一排活动板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挂钩,挂钩上挂着空头套,空项圈,还有几只叠着的浅托盘。
角落里有笼子的轮廓,笼门开着,垫子收走了。
空气里有消毒水,有土,有远处发电机的低鸣。
阳光很大,大得口罩里的呼吸一下子湿了。
湿了会在鼻梁上留下一道印。
场地中央更整齐。
一排一排的女人被牵出来,像展示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