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贺衔星总算松了手,江敛去厨房里又开了一次冰箱,寻找新的食材。
很巧合地,冰箱里的各项食材都很齐全,但唯独没有鸡肉。
在那一次把他养大的小鸡煮来吃后,餐桌上时不时就会再出现鸡肉,也会被母亲夹到他碗里,让他多吃点,好长身体。
起初他会恶心,反胃,再忍着强烈的不适张开嘴。
后面吃的次数多了,好像就习惯了,味觉会自动在吃到鸡肉的时候失效,他尝不出这种肉是什么味道的,只是机械性地咀嚼,而后将它们咽下去。
母亲又夹了一块鸡肉到他碗里,看着他吃下去,满意地点点头,“你看吧,你前面还觉得你自己养了鸡,不敢吃呢,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吗?就吃个鸡肉,搞得我要害你似的。我都是为你好,你要不是我儿子,我都不会管你。你不得感谢我吗,不然世界上岂不是又少了一样你能吃的东西?”
常武耀坐在母亲旁边,对他做着充满挑衅意味的鬼脸。江敛视而不见,按照母亲提出的要求,说了一声“谢谢”。
即便他并不能够确切地知道,他到底需要为了这件事向对方致以什么谢意,可是他明确知晓的是,只要不说,母亲就会猛地在某一刻摔下筷子,红了眼眶,在继父耐心的劝解下越发委屈,“我养了他那么多年,他连声谢谢都不愿意对我说?当初要不是为了他,我何必每天起早贪黑的,那么辛苦?所以我的辛苦都是白费的,是我活该,养出这么个白眼狼来,我真是全天下最失败的母亲!”
在这声声哭诉里,常武耀就会看好戏似地在一旁偷笑,仿佛全然没意识到按照这个标准而言,他亲爹至少也算得上是省内最失败的父亲前十名。
说了谢谢,就能暂且避免一次可能会持续一星期左右的争执。江敛把鸡肉咽下去,扒干净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母亲和继父之间的话题果然跳转到与他无关的方向去了。
冰箱里的冷气不断往外冒,江敛拿出一袋酥皮卤肉馅饼,关好冰箱门,打算把馅饼蒸热了来吃。
贺衔星坐在外面的餐桌旁乖乖等着,如果对方还看得见,就能透过一整面剔透的玻璃清晰观察到他是如何在厨房里忙活的。
只不过对方已然失明,什么都看不到,他也就没了那点被盯着的别扭。
锅中的水煮开了,滚烫的蒸汽往上冒,江敛没带手套,在把装有馅饼的碟子放进锅里时,不小心被烫了一下。
人在被烫到的一瞬间,会本能地发出微小的吸气声。但那就是全部了,他打开水龙头,简单冲洗了一下通红的手掌,并不觉得这有严重到要向谁诉苦,或是大动干戈地翻出创可贴包扎的程度。
闹钟响起,他把蒸好的馅饼端了出去,听贺衔星喊他,“江敛。”
“嗯?”
他不怎么习惯被贺衔星这样喊名字,对方的语气听着竟还有些温柔,就像在和多么亲近的人讲话似的。
“你的手,刚才是不是不小心弄到了?”
他下意识就去看贺衔星的眼睛,仍然是漂亮却毫无生机的两颗玻璃珠。
“我好像听到了你吸气的声音。”
也许某一项感官失灵,别的感官就会变得加倍敏锐的理论是真的。江敛坐下来,拿起筷子。
“没关系,只是不小心烫到了,冲了水就行了。”
在学做饭的过程里,被蒸汽或热水烫伤,又或者受别的一些小伤,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的大事。
江敛第一次切肉就切到了手,血珠从伤口渗出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母亲看到,皱起了眉头。
“你赶紧找个创可贴贴上。没把血弄到肉上面吧?”
语文老师曾声情并茂地讲,每个孩子都是从妈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但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猜想,或许比起他,厨房砧板上的那块肉会更可能和母亲有血缘关系也说不定。
毕竟她更在乎的是那块肉有没有被他的血搞脏。万一呢,也没有规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猪肉就绝对不会是人生出来的。
洗澡的时候,握笔写作业的时候,被菜刀割裂的伤处都在隐隐作痛。写得久了,也能看到隐约的血渍从深色的创可贴下漫出来。但他没去过多理会。
伤口是什么时候好起来,什么时候结痂的,他一概不知道。母亲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像是有传染性的,他也随之对自己身上的创口和伤疤满不在乎起来,并且发现这似乎不是什么很坏的做法。
一旦他不去留意它们,在乎它们,它们就会识相地自己痊愈。没有什么疼痛是没法忍耐的、没法捱过去的。
他还是会在看到不舒服的同学时将人送去医务室,假如别人实在难受得走不动,他就会把人背过去,再在校医的指导下帮忙拿药搽药,十分周全。
只是一轮到他自己不舒服,他就不想耗费太多注意力在上面,感觉那似乎是一种不必要的浪费。
如同母亲所说,他的身高在同龄人里算很高的了,身体也很结实。这样一个人,就算是受了伤,又能有多疼呢?
贺衔星向虚空处抓了一抓,什么都没抓到。江敛留意到对方的动作,迟疑道,“你怎么了?”
“江敛。”贺衔星又用那种听起来很亲昵的语调唤他,“让我看看你的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