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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7别手软（第1页）

从始至终尤渡都在想什么。

他想，他不能没有辛冬月。

像是放风筝。

从相识起，他就在控制自己不要太过沉迷这段关系，以疏远来为情愫降温，又耐不住地双倍情动；尝试收紧，尝试放飞，在靠近和推开间反复，直到亲眼目睹辛冬月和别人在一起的可能性。

尤渡对辛冬月的初印象：虚荣、贪心、软弱、放荡，这些在拥有绝对财力的饲主看来无疑都是优点，随便在手中放一把谷子就能诱来这只小雀并将其牢牢地拢在掌心里。

尤渡其实从没真正地放过风筝，灰黑色的童年里只看过家中的另一个孩子玩过。尤渡觉得无趣。

自幼他便对一切玩乐都兴致恹恹，本性如此，或是归功于长期服用的汤药与注入骨髓腔的激素针促成的生理上的病变，以及心理层面上从能够理解话意开始听过无数次的母亲念咒般的教导。

母亲对他说，“你本身毫无价值，你的感受，你的一切都不重要，你存在的意义只是因为你的阿爸需要一个有能力的继承人，所以别让我失望。”

父母婚后第六年才生下尤渡，母亲为了怀上他也吃过很多苦，后来又将这些苦转移给了他。除了对父亲毫无感情，他可谓是很听话了。

家中的另一个孩子名字叫“重”，重要的重，只小他一岁，和他没有任何共同语言，会在闻到他手指上练枪留下的火药味时，天真地问为什么放烟花不带他；总是欢快地扑进那位身着一袭苍白绸缎长裙的女人怀里撒娇，察觉到他站在一旁，就摇摇女人的手臂，“妈妈，你也抱抱哥哥。”

女人俯身亲吻儿子的脸颊，温吞的吴语腔调哄孩子时又软上几分：“侬阿哥嘛，有他自己的姆妈。”末了，以为他走掉了，才幽幽地暼来一抹目光。

兄弟俩的名字是各自的母亲给取的。

从来都是被当作利用的工具来培养，尤渡习以为常。却莫名将女人看他的眼神记了很久，好似他无比可怜的悲悯眼神。

母亲偶尔也会从他的背后揽着他，瘦削的下巴搭在他的肩头，鬓发下耳饰的红珊瑚坠角荡出冰冷的香气，这点微暖让他默默欣喜，看，他的妈妈也会抱他。尽管传递给他的情绪不是爱，而是爱而不得的怨念。

外界对她有诸多传言，央金桑珠，藏地大家族掌舵人唯一的爱女，家世足够煊赫，外貌足够美艳。有人说她圣母，携天价嫁妆倒贴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容忍丈夫和不同的女人外遇生子，更是大度到帮丈夫迎回白月光，与之同住一个屋檐；也有人称她毒如蛇蝎，对于妨碍到她丈夫的人会以最狠辣的方式铲除，婚姻关系实则女强男弱。男方不过是个只会枕在妻子膝弯上叫姐姐，将问题全抛给妻子处理的废物。就连两人初见时，英雄救美的戏码都是她对他有恩情。

传言一点都没错。

堂内燃着除障辟邪的佛木檀香，母亲自他的身后轻声叹息，让他将新得到的阴牌拿得更近一些。透明的壳子里封存着黄棕色的油脂，浸润着一个焦黑蜷缩不能细看的人形胚胎，是一个干缩成只有鸡蛋大小的胎尸制成的古曼童。

“听为阴牌加持的阿赞讲是那边误诊了，以为是女婴，打下来才知道是男胎。”

她实在怜惜她的丈夫。那个在手足九人的家产之争中搏杀出来的胜者，将经受的痛苦美化成了阅历，疯疯癫癫地认为他的后代也不该坐享其成，需要竞争，需要筛选，于是深爱丈夫的妻子，便也认同最优秀的后代才配成为她丈夫的继承人。

“这都拿不住要你有什么用，任何时候手都要稳，捡起来。”

母亲见他照做，这才露出一点笑意：“你记住，只要不是从阿妈肚子里生出来的，都不是你的同胞。”

耳边的声音叹道：“去把它放到门口影壁的佛龛下边供养，让它早日超生，也好告诫旁的不要再投生到这家来。”

尤渡仿佛看到了这个夭折的生命张开还未成形的嘴巴冲他说话。

“可是阿妈……它在叫我哥哥。”

“哥哥。”

一声真实的呼唤召回尤渡的思绪。

尤渡将视线凝实。对方在同他说着什么，大抵又在无赖地向他讨要辛冬月，是废话，尤渡根本没在听。他不可能给，现在要在这个肯定的句式上加一个永远。

真可怜，尤渡不自觉笑了一下，要被我这样的人抓住不放了，我的月月真可怜。

心冬月是为了图钱才和他在一起，太好了，他有最多的钱，月月管他要爱，可他不知道该怎样健康地爱一个人。

尤渡的人生中，亲情观是死的，爱情观是死的，唯有人性的贪嗔痴是真的。

在尤渡刚脱离孩童范畴的十二岁，这个窒息的家庭终于彻底咽气了。

最先崩溃的是那个四季都会穿着长裙，喜欢看书的女人，她被冠上皎洁无暇的真爱光环，强行幽禁在这个家里。她好像早已适应，对谁都温柔似水，只是在她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后，笑容愈发牵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