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联邦总是用一些温和的词汇,比如将吃人称为吃羊,将死伤殆尽称为独生子,好像这就能削弱残酷剥削的色彩,变得理所当然,而且温情脉脉。
时运也一直将卖血称之为卖水。
但本质没有发生变化。
时运记得,这段时间,夜晚在浅表的睡眠的水面上,利维坦总海藻那般浮现,海水起伏、翻卷,在夜晚用他湿黏的腕足包裹她,在她身上留下各种湿漉漉的痕迹。
触手蠕动着在她身上爬行,总是试图涌入每个缺口,但利维坦到底没有这么做。
这段时间,肥嘟嘟的腕足一直生活在陆地,水润润的,不见干瘪,因为一直在喝她的血,他确实吃饱了。
他会问,“嫂子,你不想我卖腕足,因为我会疼吗,还是因为我拿自己当商品了,很关心我吗。”
利维坦说,“但你卖血也一样呀。”
那时,时运将这理解为关心,以为利维坦也在关心她。
现在想想,是嘲弄。
利维坦能心平气和地贩卖自己,把自己的触手无限复制上架,是因为,他同样想这么对待她。
他知道,她也会被这么对待。
时运静默半天,才问,“为什么?”
接连不断的信息冲击,已经让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了。
她问,“你从四十年前开始,就计划把我卖了吗,精神图景中的一切,也是你的计划吗?……让我做那些生意,只是为了取我的血?”
利维坦做出了思索的模样,他用轻柔的语气说,“我没有建议过你卖血,但你还是做出了这样的行为。”
他说,“硬要说的话,应该是命运。”
“污染前的人类注定被异化成动物,而时至现在,你身为人类,也会落得一样的结局。”
周边腕足游荡,利维坦的面庞看上去在看不到边的黑色水池摇晃,他将此称呼为命运。
时运认为不是。
到现在,她还认为不是。
时运闭了下眼睛,轻声道,“但没人对我做这些事。”
利维坦笑了下。
时运继续道,“而且,既然所有人都是你,那么仪式的一切,包括刚刚的对话,也是你故意给我看的吗?”
利维坦看她面色苍白,其实是失血的后遗症,便也恰时地对喂养自己的人类,做出了有些同情的神色,“你以为我在造假吗,可惜一切都是真的。”
利维坦声音缓慢,“我听说善良的人,总把别人都想象得很好,你很善良,所以你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是事实。”
利维坦温和道,“那你也可以把我想象的善良一点呀,我是因为善良,才不愿意看你被蒙蔽呢。”
他等待着时运的反应,却见时运简单地抬了一下眼。
利维坦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嫂子,眼睛颜色其实偏黑。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全是思考,甚至有些微妙的厌烦。
“你没有这么好。”她陈述,“那,为什么还要把仪式展现出来?单纯折磨我吗?”
“但仪式的嘉宾不止我一位,还有师启,商容,先知。”
“这是你的精神图景,他们能参加当然有你的引导。”
“没有席兹,只是因为他被我打了一顿,早就离开了精神图景,或是因为……四十年前,席兹本身就在现场。”
仪式的现场,爱人党的席兹一直站在牧师背后,只是后来,他加入了恨人党,估计完全没有这片记忆。
时运陈述,“把仪式的内容展现出来,不光为了给我看,还是为了给别人看——”
“——为了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痛苦和我有关,从而和我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