淖县东临淖湖,西接飞龙山,南北各有一座小峰环抱,冬暖夏凉,是一块上好的风水宝地。
正月十五,大大吉,逢庙会,去年由城北地沣水观承办,今年轮到了城南的永寿寺。
寺外张灯结彩,百姓个个喜笑颜开,寺里香火鼎盛,摩肩接踵。
烟火缭绕之间,大雄宝殿大门紧闭,有香客询问,沙弥表情不自在道:“阿弥陀佛,师兄莫怪,住持说今日修葺,要过些日子再开。”
一块块银元叮叮咚咚地顺着大雄宝殿外的功德箱口滚进殿里,原本应在墙后的箱子被人拆了,换成个粗布大麻袋,接着信众们的声声祈愿。
头顶丈高的释迦摩尼手拈莲花,双目微垂,慈悲地俯视着世间。
地上六十岁高龄的住持被绳索捆着,亮得反光的脑袋上顶着一把火铳。
“阿弥陀佛,陆施主……”
他被踹了一脚。
住持没有放弃教化:“施主,人在做天在看,您做的一切已经被佛祖看在眼里,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若是执迷不悟,必会遭天堑,贫僧受佛祖度化保佑……”
陆引冰的火铳又往住持的脑袋上顶了顶:“佛祖要是真庇佑你,我进门的时候就应该降道雷劈死我,可见佛祖也要避我锋芒,你拜他还不如拜我,我高兴了还能给你留点儿东西。”
“陆施主,此言差矣……”
陆引冰又踹了他一脚,指了指上头金光灿灿的佛祖:“贴的是纯金吗?”
“侍奉佛祖,岂敢不诚心,必然要以金身加持……”
“去!把上面的金子都给我刮下来!”
下头的弟兄得令,立马甩了绳索攀上去,拿着刀把金箔刮到腰间系着的口袋上。
“施主,施主不可啊,怎可对佛祖不敬!”
旁边跪着不吭声的小沙弥也弱弱呢喃:“佛祖若无金装,岂不是等同于人没穿衣裳。”
土匪也有情,土匪也有义,陆土匪听见,抬头看了一眼佛祖:“裸奔是不好,改明儿我叫人来给你们佛祖穿个铜的,也金灿灿的。”
住持还要说话,挨了陆引冰一巴掌:“老秃驴,别给脸不要脸,有件衣服穿就不错了,外头还打仗呢,到时候那些洋鬼子进来连件铜的也不给你家佛祖留。”
“哦,我知道了,你这个崇洋媚外的老东西,你就是想把好东西留给外人是不是!”
“不是,不是啊!陆施主……”
陆引冰一把揪住他的胡子:“老不死的,我已经够给你脸了,别以为你们和沣水观联合起来装神弄鬼的事没人知道,想必百姓也很想知道,前年还在邻省高喊神爱世人的神父怎么突然变成淖县永寿寺住持,您的信仰真灵活。”
住持讷讷不敢言语了,任由一帮子土匪瓜分寺庙香火钱。
飞龙山地势易守难攻,从前朝就开始闹匪,朝廷久攻不下,近些年国家频频易帜,山上的头目也换了几次,如今的头目是个叫陆引冰的,和条子关系打得好,警署那些人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搜刮完毕,陆引冰把火铳往腰上一掖。
把别在领口的德意志进口墨镜戴上,对着广目天王手里锃亮的宝剑整了整自己新式摩登的发型,理了理美利坚的衬衫领口,弟兄连忙把苏联皮衣给他披上,他踩着马靴,双手揣兜,大摇大摆带人走了。
外头庙会,正热闹的时候,他沿路把银元撒出去,引得百姓争抢。
马队一路行到飞龙山下,远远地就听见吹吹打打的喜悦声,不知道是谁家娶媳妇儿。
不多一会儿,果然见一队迎亲队伍热热闹闹地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