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值昼夜交接过、山气馥郁之时,乳雾弥漫在湖面,白鹭的叫声在四下传来,空冥中传来丝乐古曲,清音出尘,由远及近。
他们渡湖下舟,听枫宴代主人钟隶已经等在席上,他起身,向众人一礼,微笑扬袖:“听枫宴素来环座成圆,不分尊卑,请诸位随意落座。”
话虽如此,众人还是望向徐游月,等他和姚娘落座。而后应无泪挑了个离他最远的,南宫断霞随其后,在旁边落座,然后便是庄烨,赵乘风自然是和薛绣雁一起坐的。
白云漠和他们一道,薛绣雁悄悄拉了拉赵乘风,当先往右边坐,等到了最后留给白云漠的,只剩徐游月右手边的空位。
李甘棠以“好机会”的目光瞥了徐游月一眼,徐游月不置可否。
他端坐不动,待身边一席有人坐下,徐游月十分自然地转首,仿佛才知道来人是谁,笑吟吟问:“白少侠,昨夜睡得可还好?”
他们中间的距离分寸恰好,白云漠漆黑的瞳色倒映着徐游月,缓缓眨了一下眼,视线从他身上挪到细眉,片刻又挪开。
他将不改放在两人中间,回:“很好,千红山庄的照料很周到。”
我不好。徐游月心道。
听枫宴已开,乐音奏起,舞女们翩然而入。酒茶皆是天下最上乘,盘子镇过冰,端进来也携着一段冷雾绕皓腕,人人素带轻飘,真如仙廷宴会。
徐游月和几人应付场面话,席上大家和钟隶谈笑风生,都是各派间的事,身边的白云漠安安静静,他一介游侠对于这些事不相熟,本是没什么好说。
过了一会儿,徐游月倒了一杯酒,却是并袖递盏,向着白云漠,双目在后面蓄起两道弯月:“我敬少侠一杯。”
白云漠:“我现如今不喝酒,可否以茶代酒?”
“青春年少,当值醉倒。难得听枫宴,这酒取初雪、深泉来酿,甚是清冽,白少侠何不尝一尝?”
“醉酒误事。”
“少侠醉过吗?”徐游月看着他,声音柔丽如绸缎,“没醉过,少侠怎么知道一定是坏事?”
“人想醉的时候不用酒也会醉。”白云漠也回看着他,声音缓如礁石,“剑主,你醉过吗?”
若换做别人,必不会这般不给徐游月面子,但天底下,也只有白云漠会如此了。
徐游月摩挲指间酒盏,微微笑:“饮酒是种挑剔的趣味,与谁喝,在哪喝,为了什么喝,滋味都不相同,我这些年常喝,却从未醉过,不知好坏。久而久之,对于饮酒也失去了心情。”
他分明衣冠清贵无瑕,偏头时,却眼尾下垂,略有种轻薄的落寞,和曾经另一个人的剪影很相似。
“白少侠,让你见笑了。”
白云漠:“……”
白云漠还是抬起了杯子:“请。”
大概真是太久没有喝过酒,饮酒时,襟下的旧伤过了几年,又有点隐隐疼痛起来。
这亭台建得精巧,因着钟隶的调度,事事都呈现出一种极为协调的美感。看来黄魁后期很是看重钟隶,连听枫宴都能交给他去办,这钟隶确有过人之处。
宴上风流花样不断,给在座这些江湖新贵看,美轮美奂,让人连连惊叹。除了玉芳城和明月序,座上的名门正派有一点不如这些江湖商客:他们虽然育有弟子遍行天下,侠名传颂,也因此向来个个不愿意铺张,惹人非议。
他们绝不敛财,更不提倡奢靡,除非有盛会,穿衣出行素来简便得多。这种苦头,是很多年轻人出入江湖要吃的,更别说大部分人没有家底、囊中羞涩,等离了师门,头几年都要靠互相接济才能过活,若是遇到了什么邪门歪道,也可能就此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