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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六十二章 无情扰(第1页)

方才匆匆几面,不过说了几句话。

众人各自聊些天,徐游月带着姚娘和钟隶并行,叙些旧话,实则没把多少心思放在这上面。他耳力极佳,能听到薛绣雁和庄烨说完,又回来和赵乘风、白云漠一块,怕冷落他,兴致勃勃与他聊这边的风物和吃食,千红山庄坐落在中原以东,以前她喜欢秋天来这玩。

白云漠长大几岁,虽还跟从前那样不太擅于应对人情,如今也会时而回应几句话,不让旁人落得自说自话的尴尬。

赵乘风说了句什么,几个年轻人都笑了起来,连白云漠的笑声也浅浅如溪流。

四年前他们从南方到北方,一整日在旅途的车马上,无非也是谈天说地,行走在漫无边际的天涯,因时过境迁,疮痍情仇也显得很遥远而动人。风光不断变化,由春至秋,天光暗下又亮起,流逝于琐碎的话语,他们无数个昼夜都在一起。白云漠有时候听到笑起来,将剑和脸都放在膝盖,侧过脸看着他,目光专注,两人的肩靠得很近,徐游月藏在名为周泊的皮囊,栖身之地柔软得不可思议。

徐游月忽从中回神,惊异于这片刻的失意,李甘棠还站在面前,神态有一点似笑非笑,好像了然着他的秘密。

他问李甘棠:“这些年,他一直都这样游历江湖么?”

“你不知道?”李甘棠微微扬眉,奇道,“照你的性子,难道这四年你没有派人监……看着他,要求事无巨细,上个茅房都得汇报?”

徐游月冷眼道:“我是这种人么?”

李甘棠道:“你是。”

徐游月顿了一顿:“……我没去看。”

李甘棠露出副“果然如此”的样子,还是告诉他了:“止水大师好不容易给他治好了身上的伤,但他通体经脉本就毁损过,经此一役更是将近废绝,便送去了等闲馆请竹先生施针。她和他有眼缘,伤好后留了他三个月,白云漠还完人情,又回了一趟小菩提寺,听说后来告辞去游历了。”

徐游月眉头微蹙:“竹先生的等闲馆有上百名美少年,各有姿色,她这癖好十年如一日,留他在那干什么?”

“你以为谁的心思都跟你一样?”

徐游月险些呛死,瞪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只是开个玩笑。”李甘棠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他,“现在我知道了。”

怎么说,倒也没有很意外。

等天色暗下,院中只剩徐游月一人,他洗去一天风尘,只是了无困意,坐在榻上翻阅屋中的几卷藏书,听红泥炉里的水渐渐沸腾,难免想起旧事。

四年前,他们在悲风亭一战,白云漠重伤,陆千柏和惊祟剑身死,只剩下一个卢堪梦,徐游月赶去前破了前尘散,深知自己强弩之末,故而在途中就已经筹谋好后路。

他让卢堪梦带回一个两全之法回去,这是一个许听愁不会拒绝的合作。

过了数日,许听愁同徐游月联书,呈上天听,言琅风门和明月序联手调查江湖犬邑山玉像大案,几经波折,原是魔门作祟,假以清王为名头,想要笼络旧党再起风云,又制作假药祸乱江湖。琅风门陆千柏、惊祟剑参与此事,堕于邪道,最后被徐游月和卢堪梦斩于剑下。

徐游月作为明月序剑主,自省不能为君分忧,愿请天子责罚明月序。

他们将其归为江湖魔门惹的祸事,琅风门折了两个人,徐游月此次也负伤,天家体谅他们两大门派不易,为此事殚精竭虑,没有过多追究,只命他们速速将整副玉像找回,平定风波。

琅风门内斗实为丑事,涉及当年围剿魔门,许听愁不能将真相公之于众,又忌惮徐游月将他调查清王旧案之事说出,权宜之下,配合徐游月的说辞,还能在朝廷眼前表个忠心。

至于陆千柏和惊祟剑,虽然许听愁未将此事传播,然而消息却长个腿一样满江湖跑,李甘棠这个败类的名字底下,多了两个人陪他。

陆千柏、惊祟剑、天山奇老皆非徐游月所杀,便无法证明徐游月违背诺言,突破前尘散,徐游月和程泰言的赌约,他只输了一半,故而给程泰言,也应当只给一半。

程泰言本想一网打尽,然而找不到他的漏处,又顾及陛下还要将这玉像案交托给徐游月继续办,暗中气得砸杯,派人接管明月序半壁地盘。

徐游月虽然没有把明月序整个赔进去,但因此受前尘散反噬,功力溃散,内伤深种。他回到明月序,不过强撑一口气,三日将诸事安排好,交代属下如何制衡程泰言一派,而后便当场呕血数口,跌摔而下。

自此,徐游月不得不闭关调理。

起先日日经脉都有千刀万剐之痛,彻夜睡不着觉,备受这种生不如死的煎熬,对于徐游月来说还稍能忍受;到后来便是与走火入魔相似的神智混乱,血淋淋地奔过许多噩梦,从前死去的人接连站在各处,影子森然,遮天蔽日冲他冷笑,吕峻每日都要进来收拾残剑和狼藉;等不知多久熬过那一阵,精气神慢慢回来,徐游月才能行动自如,他坐在床前,让吕峻给他镜子。

吕峻一闪而过的踌躇被看出,徐游月揽镜自照,沉默不语,吕峻背后出了一片汗,直到听到他问,这是谁?徐游月绝不会如此。

吕峻知道徐游月醒了。

这一闭关就是三年之久,等出来的时候,白云漠已经从小菩提寺离开了。

三年间,只有白云漠的行迹由鸟雀衔进来,在案头渐渐堆叠了起来,展开可织成一个人行走天涯的轨迹,他踏出闭关的居所后,皆留在了里面,至今一封也没有被打开。

偶尔来得晚,徐游月便会心生担忧,不知道他因谁的事情顿足不前;信来得有规律,没有停止,证明无恙,再凶险的江湖也不能轻易撼动他。

他将这些信收容在一处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等它们落尘,如等一棵参天大树枯老。

李甘棠说得不错,十几年前他在北州见得白云漠,并没有说过自己的身份,即便白云漠后来认出,知晓他是明月序的人,不惜去悲风亭,也并不代表他知晓自己是徐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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