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漠走在路上,不远处星星点点坐落村庄,他离开天山三日,抵达这儿的时候,落叶才刚刚黄透,积得满地清脆枯黄,隐隐闻到金桂的芬芳。
一直以来,他都习惯这样带着一匹马,一把剑,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走去,因为拥有的很少,所以对渺茫的前路无所恐惧,至少在从梨城离开到犬邑山时,他都保持这种平稳的、坚定的步调。
他的心却不像开始时一样平静。
白云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避开所有周泊会走的道路,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并不是不想见到周泊。这些似是而非的心绪,比任何一种招式都让他无法拆解,是通过努力所不能学会的道理。后来白云漠决定专心不去想周泊,但那一丝沁在剑上的血迹,却慢慢地、毫无自觉地浮现在眼前。
那仿佛溶于天山的冷白面颊,幽魅地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说出的话却模糊不清。
他的剑便不能听从自己。
他漫无目的地牵着马走在村庄之中,炊烟从各家各户里升起,喧杂而温暖的声音,潺潺从窗户里传出,小孩子们在爹娘的呼唤下归家,人人皆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不远处走来一个樵夫,他穿着朴实的短衫,身形微胖,面容干净,慢悠悠从对面走来。
两人擦肩而过,他忽停下来,喊住了白云漠:“这位少侠,请留步。”
白云漠转过头去,看清他的面容,先是一愣,记忆中浮现出一张脸,和眼前人重叠。
“谢不沾前辈?”
“我方才便觉得眼熟,仔细一想,果然是你。那日我离开后,听闻是你拦了一下琅风门的人,替我说话。”
谢不沾对他抱拳,深深弯腰一拜:“多谢少侠执言,使我脱身,在下感激不尽。”
白云漠忙扶起他,谢不沾见他没有吃饭,神色疲倦,执意要留他回家吃个饭,休息一日再走。
两人一同回到了谢不沾如今居住的地方,那是间朴素的小院,门前植树亭亭如盖,四下都打扫得很仔细干净。
谢不沾放下柴堆,示意白云漠等他一会,便洗干净手走进内屋中。顺着打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屋中有一个妇人坐靠在床边,她服饰朴素素净,面带有病色,但并不忧愁,反而浮动着温柔安宁的笑意。
“范大哥,你回来了。”她看到谢不沾,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谢不沾点点头:“田娘,我回来了。”
他盛了一碗热的肉粥给她,看着她吃饭,边同她聊天说些闲话,黄昏照湿窗楣,两人笑吟吟说话,和寻常乡野夫妻没有什么分别。
等田娘吃完饭坐了会,躺下去休息,谢不沾才轻手轻脚出来,给白云漠炒了两道菜,就着米饭一起吃。
他看出白云漠的神色,微笑道:“不错,他就是范朝身中奇毒的妻子。我知道,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她怎么会将我看成范朝?”
谢不沾遂将这些时日的故事告诉了白云漠,他重伤后从中州离开,带着“神仙骨”,回到了范朝和田娘的隐居之地。不想田娘的毒加剧,即便用药吊住了她的性命,仍让伤及她的头脑,让她变作痴傻之人,还将谢不沾当做了自己的丈夫范朝。
他看着自己的手中的两枚药,却陷入了沉思和犹豫。
他们本打算由范朝试药,谢不沾在旁决断,然而如今范朝身死,倘若他服下药后走火入魔,就算他能自杀,可留下的田娘却无人照顾,从今往后又要怎么办?
谢不沾最终决定将这两枚药放起,他不再涉入江湖,而是留在这小院之中,扮演着这个已经死去的丈夫,照顾好友的遗孀。
白云漠久久没有言语,他和谢不沾站在院中,这夜有漫天星色,只有残余的几声蛙鸣从草木浅水边传来。
他道:“谢前辈,如果某一日她清醒过来,就会发现你并非范朝,一直以来都在骗她。这样的谎言是对的么?”
谢不沾道:“我明白。我骗她,起初是因为真相有时候不尽人意,而谎言却能改变一切,所以我用权宜之计,时日渐久,我面对着她,却越来越无法说出口,谎言也变得越来越多。”
“明知结果是错的,为什么还要继续说下去?”
谢不沾沉默片刻,轻声道:“如今我骗她,是不想让她伤心。”
第二日天还未亮,白云漠不想打扰他们,就此辞别,谢不沾将他送出村。
白云漠继续向前走,在日头升至顶时下了马,找到了一处水源,俯身下去装水。
过了片刻,有新的马蹄声从林道里传来,恰好有灌木丛遮挡住白云漠的身形,过路人没有发现。
“我们恐怕来不及了……朴大师……明月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