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在气当年的事?”
苗小蓁笑色不变,口吻冷冷道:“换做是你,只怕此时我已经死了吧。”
元鹤默然不语,往旁边走开几步,屋中气氛很是沉凝。他再开口,声音已经变成从未听闻的柔和,简直是对着自己的情人:“花娘,你来这里,也是为了玉像吗?”
“元鹤道长要争的东西,我怎么敢抢?”苗小蓁慢悠悠说话,元鹤远离,她反而轻步逼近,身形如蛇一般附在元鹤的身后,两手一圈,做出个情人相拥的姿态,“我呀,你还不知道么,一向没什么本事,不过是等着猛虎饿狼捕猎后,捡捡你们的残羹饱腹罢了。”
“你的事,我听闻了不少,你后来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有你的师妹,我怎么能做眼中钉,搅了你们的感情?若是萧姐姐也能喜欢女人,不要总对我冷冰冰的,我倒是不介意和你们在一起呢。”
“我知道你不容易,花娘,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你,我本想是有缘无分,原来是你总在避着我。”元鹤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我时时想起从前的事,如今仍十分后悔,你生气我不怪你。能见到你,还愿意认我,我很高兴。”
“……你我这么多年,现如今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玉像对我而言,远没有见到你重要。”
苗小蓁似有动容,忽地将元鹤拉过来面对自己,仰头问:“你——你当真后悔?”
元鹤背对着他们,周泊和白云漠看不见他神情,只听他道:“我当真后悔。”
苗小蓁紧紧盯着他,面色几变,站在烛光里,如石像木然,很久,终是剥去游戏情场的风情,露出真实的神态。她脸上似笑似哭,似喜似哀,全然与平时精心雕琢、引诱他人的美无关,不在乎迎合谁的心意,渐渐沁出一种极致的怨毒。
她声音变低了,撕开血肉般浓重。
“你后悔?元鹤,元郎,元师兄,你怎么会后悔?你的鸿鹄剑诀——如今修炼得如何?”
话音刚落,元鹤已经揽住她,手臂收紧,竟吻住苗小蓁。苗小蓁越挣,元鹤便揽得更紧,两人唇齿相依,顿时如干柴烈火,紧紧相拥起来。
周泊虽不是没见过这场面,但细算之下若是元鹤和苗小蓁年少相识,是江湖前一代的事,两个人的年岁加起来也该年过古稀了,看个戏还能看到这出,而且还是道士的风流债,不禁有几分尴尬。
他移开视线,身边的白云漠还在认真观看,周泊自觉他尚且年少,不宜看到这种场面,这会没有内功,只能以凑近耳语:“白少侠。”
谁知白云漠一下身体绷紧,霍然捂住耳朵,转头看他,低声问:“……什么?”
夜色深重,但周泊眼力足以看清白云漠露出的半边耳廓,红云弥漫,被黑布映得更颜色分明,想来是因为他全神贯注,五感都敏锐到了极致,突然被周泊的气息惊扰。
看到年轻的失措与赧然,周泊生出一种微妙的心情,手按在他的后颈,以两人呼吸交缠的距离,轻声道:“现在是否觉出听墙角的趣味了?”
他语含戏谑,即便看不到表情,白云漠也知道周泊正微微笑,因笑眼浮起,眉目间的颜色也由淡变浓。
白云漠右脚踩在瓦片边缘,不稳地滑了半步,险些摔下去。
周泊眼疾手快一拉,攀住他的手臂,将人扯过来,扶住瓦片,轻轻垫下了动静。
白云漠头顶一沉,感到周泊下巴抵在自己发顶,还竖起手指嘘了一声。他闷头不动了,耳朵还有些烧,心道大概是因为误打误撞看了他人非礼勿视的暧昧,只能更紧握住手里的剑。
便见两人难分难舍地缠绵一阵,一时也没关注细微的响动,终于是分开。苗小蓁气息微喘,面色生出红润艳色,仿佛秀花初开之态,她不多么美艳,但一点春色绽露,就使人忍不住想将天下之物捧来给她,江湖上诸多豪杰恶霸难怪也会沦为裙下枯骨。
元鹤是出家之人,但这一轮下来,却气定神闲,可见技艺不俗。周泊暗中鄙夷,这厮也并非什么潜心修道的禁欲之辈,又会和苗小蓁有一段往事,难怪道家要和他撇清关系,别教坏了白云漠。
他抚摸苗小蓁的面庞,神色怜爱:“当年之事,你我都有误会,才会阴差阳错走到这步,这些年来我无一日放下你,与萧莞不过是貌合神离。”
又牵住苗小蓁的手,劝道:“你我同为玉像而来,不必多说,杀死钱德和高皓的人一定还在这里,玉像异宝也在这里,我相信不是你,也不会是我。你我联手,将他们都杀了,包括萧莞,而后我们将异宝拿到手中,一同远走,再不分离。有了这东西在手,日后想要什么,岂不是取之不尽?”
苗小蓁似有些心动,低着头看着两人相牵的手,还沉浸在方才重逢的喜悦,呢喃:“你找过我,我没想到你会找我。”她垂下眼,几乎快要落泪,“一同远走,再不分离……”
泪水将落前,她忽然间掩唇低低笑起来,笑得将脸埋进了元鹤的肩上,再抬起头,竟又是不久前那玩味的讥诮:“——元道长,你该不会以为我还会信这句话,还会再为你流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