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们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所有力量都聚集到同一个地方的时候,真正的天罗地网才会从天而降。
今天,就是那张网收拢的日子。
王离的百战穿甲军是诱饵,春分涧是口袋,而她田言和韩信这两枚棋子就是扎紧口袋口的绳子。
反秦联盟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每一个自以为聪明的英雄好汉,全都在赢宣事先画好的圈里打转。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以为王离是猎物,可真正的猎手是那个远在东郡稳坐钓鱼台的帝国殿下——赢宣。
田言轻轻吐出一口长气,抬手拢了拢鬓边被风吹散的发丝,然后从大石上站起身来。
她的身量在女子中不算高大,可当她站在那块高高的大石上俯视众人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停止了议论,朝她投来了目光。
“诸位。”
田言的声音温润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下意识就想信服的笃定,“王离距此已不足三十里,按计划行事。
各部检查兵刃弓矢,所有伏击位置的弟子全部进入战备状态,未经传令不得擅自出击,不得暴露行迹。”
她的目光在各路首领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燕丹身上,微微颔首:“巨子,墨家大寨的机关可都安排妥当了?”
燕丹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有力:“墨家弟子已在涧口两侧的山壁上布置了七十二具连环弩机和十八座投石机关,箭矢和石弹全部淬过见血封喉的毒药。
只要王离的部队进入春分涧,第一时间就能封锁退路。”
田言又看向卫庄:“流沙这边呢?”
卫庄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语气冷得像冰碴子:“我的人已经在上游蓄水完毕,决堤的机关由白凤掌控。王离进入春分涧的信号一到,三息之内水淹前锋。”
田言又看向项梁,项梁不等她开口便主动抱拳说道:“侠魁放心,我项氏三千子弟兵已全部埋伏在涧口两侧的密林中,只等秦军被水冲乱阵脚,第一波冲锋便由我项氏子弟发起!”
田言最后看向农家的几位堂主,田仲、梅三娘等人齐齐抱拳,声音震得山壁都嗡嗡作响:“侠魁放心!农家六堂十万弟子枕戈待旦,只等号令便冲下山去!”
田言点了点头,平静的目光不带一丝波澜:“很好。
那么诸位——”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的脸,声音中忽然多了一丝郑重和恳切,“今日一战,关乎反秦联盟的生死存亡。
我们蛰伏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等的就是把王离的百战穿甲军一口吞掉的机会。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在我方。
诸位,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今日过后,帝国失一指而伤全身,距离天下倒悬也就不远了。
我在六贤冢中说过的誓言,今日便要用王离的血来印证——为了白屠的死,为了死在秦军铁蹄下的所有英魂,也为了这片天下能够重回列国的秩序。拜托诸位了。”
她说完之后深深鞠了一躬。
众人被田言这番话激得热血上涌,纷纷拔剑出鞘,将兵器高高举起,一片明晃晃的刀剑在火光下闪烁如星河倒悬。
山岭之间回荡着众人低沉的吼声,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野兽在喉咙里滚动着的咆哮,听得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片刻之后,所有人便按照事先分派好的位置各自散开,纷纷进入了伏击阵地。
墨家弟子攀上了山壁上的机关位,流沙杀手没入了黑暗中的树梢,农家弟子伏在了山坡的草丛和乱石之间,项氏族兵藏进了涧口的密林深处。
火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方才还熙熙攘攘的春分涧,转眼间便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那条被截断的溪流在石缝中滴滴答答地淌着残水,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田言重新坐回到那块大石上,将案几上的地图一卷收入袖中,然后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
在她身旁,那两盏青铜灯里的灯油渐渐烧到了底,火苗跳了跳,暗了下去。而就在火苗熄灭的最后一瞬间,田言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容。
山道尽头,第一面玄黑色的秦军旗帜穿透了夜色。
千军万马的铁蹄轰鸣声从远到近,以排山倒海之势轰隆隆地碾压过来,震得春分涧两侧山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那股声浪还没有到眼前,光是那股铺天盖地的气势就已经让藏在两侧山上的联盟弟子们屏住了呼吸。
众人借着残余的火光和天上那轮惨淡的弯月朝山道尽头望去,只见一望无际的玄黑色铁甲浪潮正沿着蜿蜒的山道朝这边涌来。
秦军的队列排得极密,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骑兵分布在两翼,中间的步卒扛着云梯和破城锤等重型器械,整个阵容整齐得像是一块在移动的铁板。
队伍最前方,一面巨大的玄黑色军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王”字,正是百战穿甲军的主帅旗帜。
在那面军旗之下,王离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乌骓骏马,身披明光铠,头戴兽面吞金盔,腰悬一柄将近四尺长的双手重剑,整个人就像是一尊从铁水里捞出来的杀神雕像,浑身上下散发着凌厉的杀意。
他勒着缰绳,马速不快不慢,目光却像是两道实质的寒芒一般死死地盯着前方。
当王离的视线穿透夜色,看清春分涧口那些早已列阵等待的反秦联盟部队时,他先是愣了一愣,随即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猛地绽开了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