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几乎是踏着风在须弥穿行。
脚下的沙砾被踩碎的声音连成急促的鼓点,他的呼吸与心跳在胸腔里轰鸣——太慢了,还是太慢了。
即使是以两倍的速度原路返回,每一秒的流逝都像细沙从指缝间漏走,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穿过了防沙壁,阳光透过雨林层层叠叠的叶片,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这些光斑昨日还与夜鹭一同追逐嬉戏,此刻却只剩下冰冷而晃眼的斑点,如同散落一地的碎片。
“风倾!风倾!”
兰那罗扑扇着叶片般的翅膀,轻盈地落在他肩上。
那小小的生物歪着头,不解地问:“叶璐去哪了?”
时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转头看肩上的生灵。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的线条紧绷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我把他弄丢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窒息。
雨林的空气忽然变得厚重而潮湿,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兰那罗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再发问,只是用柔软的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脖子,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但这种安慰太过渺小,渺小到无法填满心中那个骤然裂开的空洞。
——
须弥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慵懒的气息。
香料市场的叫卖声、学者们辩论的语调、孩童追逐的笑声——这些昨日还让他感到新奇有趣的声音,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时雨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
他眼中所见的世界褪去了颜色。
卖枣椰蜜糖的摊位上,琥珀色的糖浆不再诱人;大巴扎舞娘旋转的裙摆,失去了昨日的绚丽;就连智慧宫穹顶折射的阳光,也只剩下苍白的光晕。
一切都变得扁平而乏味,如同褪色的旧画。
他不在身边。
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时雨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总是冒冒失失、呆头呆脑、又偶尔机灵的生灵,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们是彼此的半身——一个从古树脱落的分枝,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只有彼此能够完全理解对方的孤独与格格不入。
而现在,他把他弄丢了。
宿舍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昏暗的室内只有从百叶窗缝隙透进的几缕光线,在空气中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区域。时雨没有点灯,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盘腿坐下。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让翻腾的思绪平静下来。
但做不到。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天的一切细节:夜鹭向前踏出的脚步,诡异到精准的线索,教令院毫不阻拦的态度。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令人心痛,每一个细节都在质问——为什么当时没有察觉到异常?为什么不再等一等?
“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时雨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白色的光点开始从皮肤下浮现,如同苏醒的萤火,缓缓汇聚成流。光点越来越多,逐渐勾勒出复杂的纹路,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
虚空终端。
这个覆盖整个须弥的庞大网络,此刻成为他唯一的线索。时雨得到它时就研究了它的运作原理,发现它的核心并非单纯的科技造物,而是与地脉、与梦境、与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相连。
而他的猜想正在得到验证——那位被囚禁在净善宫深处的神明,并非人们所敬仰的大慈树王,而是一位新生的、尚且稚嫩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