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哲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穿过那片漂浮着柴火烟气的潮湿泥地,径直走向架在泥灰土灶旁的条桌。
桌旁站着张哲的母亲,腰里系着一条沾满油渍的深蓝粗布围裙,两手正忙着把蒸笼里滚烫的白面馒头往竹筐里码放。
看见两人走过来,母亲手里的竹筷停了停,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苍白的皮肤上。
“婷婷,快拿个热包子,刚出屉的青菜香菇馅儿,热乎着呢。”母亲伸手抓过一只粗瓷小碗,夹了两个白胖的包子递过去,目光随即落在后头的张哲身上,“小哲,拿了吃的去后院柴房看看,你二舅在那边劈杂木,搭手帮着把粗柴码到棚子底下,别整天跟个木桩子似的在堂前乱晃。”
“知道了,妈。”张哲伸手接过母亲递来的另一个碗,指尖被粗瓷碗壁传来的滚烫烫得缩了缩。
李婷一手端着碗,一手捏起半个热腾腾的包子,白汽从撕开的面皮缝隙里喷出来,烫得她微微张着嘴吹了两口气,然后小口咬了下去。
细嚼慢咽间,她侧过脸朝张哲挑了挑眉毛:“二婶都发话了,劳动力,吃完了赶紧去搬柴火吧,可别偷懒。”
张哲看着她唇边沾着的一点油光,两三口将碗里的包子咽了下去,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把空碗搁在木桌边缘,转身顺着泥泞的夹道往后院走去。
穿过狭窄潮湿的夹道,老宅后院是一片紧挨着竹林的泥土地。
青黑色的毛竹在寒风中沙沙作响,几间低矮的黄泥瓦房依着竹根搭盖,房檐下堆满了劈好的杂木段。
一个身穿厚棉袄的中年男人正抡起生锈的开山斧,狠狠劈在一截粗壮的洋槐树桩上,沉闷的木裂声在空旷的后院回荡开来。
张哲弯下腰,戴上一旁搁在木桩上的粗线劳保手套。
手套粗糙而冰硬,带着长年浸透机油与泥土的硬结。
他蹲下身子,将散落在冻泥地上的厚重木块一块块捡拾起来,两臂用力抱紧,转身走向堆柴的草棚。
杂木粗粝的树皮透过劳保手套压迫着掌骨,寒气顺着单薄的裤管不断往上钻,但在剧烈的体力劳作下,后背很快沁出了一层温热的薄汗。
日头穿过浓重的冻雾,慢慢移到了头顶的正中位置。
午间的饭食比早晨更加嘈杂庞杂,十来张八仙桌在大门内外的天井里密密麻麻地排开,长条凳上坐满了远近赶来的同族亲朋。
大盆的热烩菜、烧豆腐与大块的熟猪肉在桌面上散发着油腻浓重的热气,劣质烈酒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挥发开来,划拳声、劝酒声与堂屋里偶尔敲响的铜锣音混杂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
张哲跟着几个同辈的表哥表弟坐在院角最偏僻的一桌。
席间表哥们嘴里嚼着肥肉,唾沫横飞地谈论着县城里的二手车生意和打工的收入,张哲只是低头夹着面前那盘炒粉条,偶尔应和一声单音节的字眼。
他的视线穿过几张晃动的人影和升腾的菜汽,远远落在靠近正厅门槛的那一桌。
李婷正坐在李家爷爷身旁,手里端着半杯热橙汁,正侧着头听旁边一位堂姑说话。
席间的长辈端起酒杯时,她便礼貌地站起身,双手捧着饮料杯子微微欠身碰一下,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墨绿色的宽松毛衣下摆向后贴附,勾勒出腰背处优美的收束线条,在满院子穿着臃肿棉袄的老辈人中间显得尤为挺拔显眼。
吃过午饭,收拾杯盘碗筷的杂活一直折腾到申时初刻。
院子里的宾客渐渐散去大半,只剩下几个戴孝的至亲在堂屋的香案前守着长明灯。
地面的泥浆被踩得斑驳干涸,散落着满地的碎骨头、一次性纸杯与踩烂的红纸屑。
天色再度转为阴沉的铅灰色,刺骨的穿堂风又开始自门缝里呼啸起来。
张哲在水井边用刺骨的井水冲干净了满是木屑的手,甩了甩水珠,缩着脖子迈步走回了西厢房的檐廊下。
正当他伸手去摸冰凉的木门插销时,东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李婷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身上的墨绿色毛衣已经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大的米白色长款摇粒绒开衫,里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紧身打底长袖,高马尾解开了,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
“喂,张哲。”李婷扶着门框,冲他招了招手,“对账对得我眼睛都快瞎了,过来坐会儿,我这儿炉子刚烧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