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冻云低低压在苏北平原的天际线上,连绵的水杉林脱尽了叶片,像一排排插在泥泞田埂上的枯焦箭镞。
长途客运班车顺着坑洼不平的柏油村道颠簸前行,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喘鸣,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黏糊糊的水汽,将外头枯黄的麦茬地与散落的砖瓦民房晕染得模糊不清。
车厢里充斥着劣质烟草、橘皮与湿冷柴草混合的浑浊气息。
张哲缩在靠窗的硬座里,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了下巴,整张脸几乎全埋在黑色的围巾里。
桌肚里的三轮复习资料还没来得及整理,高三那少得可怜的十四天寒假才刚刚过了头两天,一通急促的电话就将全家人的行程全盘打乱。
外公在老家突发脑溢血去世,母亲在电话这头红了眼眶,当天下午就收拾了行李,带着他从南京市区一路辗转挤上了回乡的客车。
按大人的说法,外公生前在村里算是有威望的老辈,白事规矩大、亲友多,少说也得操办个四五天,办完后还得留下来多陪陪孤身一人的外婆。
等这头的事全了结,他的整个寒假也就基本宣告报销,回学校直接面对的就是开学摸底考。
张哲看着窗外倒退的电线杆,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边来回摩挲。
大巴在村口的石桥边停下时,天色已经擦黑。
冷风顺着敞开的折叠车门灌了进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张哲拎着沉甸甸的行李袋,跟在父母身后,脚下的运动鞋踩在返潮泛湿的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穿过几条狭窄幽深的土巷,远远就能望见那座青砖瓦顶的祖宅。
大门两侧已经挂起了长长的白麻挽联,门楣上悬着白纸剪成的花团,在寒风中窸窣抖动。
天井里早早支起了两口大铁锅,柴火噼啪作响,升腾的白色蒸汽混杂着香烛、鞭炮和纸钱燃烧的气味,在湿冷的夜空下聚成一大片雾团。
披麻戴孝的亲戚穿梭在门槛内外,低声寒暄与叹息声此起彼伏。
就在张哲跨进堂屋门槛、正准备放下行李的那一刻,隔壁院落相通的小角门里走出来一道人影。
那人手里端着一叠洗净的白瓷茶碗,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落肩卫衣,下身则是一条勾勒出紧致轮廓的黑色瑜伽长裤。
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利落地挽成蓬松的丸子头,露出纤细雪白的后颈。
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极细的金边圆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线条柔和的眼眸,长相虽然算不上惊艳绝伦的标致,但骨架匀称舒展,一米六八的个头在乡下低矮的木门框下显得格外挺拔。
更为惹眼的是宽松卫衣下难以完全遮掩的曲线——胸脯随着走动起伏出饱满丰腴的弧度,而那条贴身的瑜伽裤则毫无保留地包裹着圆润修长的大腿,臀部饱满挺翘,整个人散发着长期坚持运动才有的舒展与肉感。
张哲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在了青石砖地上,拎着提包的手指微微收紧。
对方在门槛边停下步子,抬手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镜架,目光在张哲的脸上打量了片刻。
“张哲?”
女人的声音清脆透亮,尾音带着微微上扬的疑问,打破了四周沉闷的香烛气味。
张哲喉结滑动了一下,脱口而出:“李婷姐?”
两人上一次见面,还要追溯到整整四年前的暑假。
那时的李婷刚升高二,剪着齐耳的碎短发,整天骑着一辆破旧的山地车在村道上呼啸而过;而张哲还是个刚上初二的小豆丁,身量没抽开,整天跟在后头捡石子打水漂。
后来学业一紧,逢年过节各家错开了走亲戚的时间,竟一晃四年没有打过照面。
如今站在眼前的,却是一个曲线毕露、体态丰腴成熟的姑娘。
李婷将茶碗搁在条案上,随手拍了拍袖口沾上的香灰,嘴角弯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还真是你啊!刚才在后头听张婶说你们到了,我还想着能认出来不。长这么高了,比我都高出大半个头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迈步走了过来,伸手在张哲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隔着羽绒服的布料,张哲仿佛能隐隐感知到对方指腹传来的温热,鼻端同时飘来一阵清淡的柑橘味护手霜香气,将周围刺鼻的香烛气彻底隔绝在外。
张哲被她这毫无防备的一按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低声道:“一米七八了……婷姐你也回来了。”
“可不是嘛,我爷爷奶奶听说这头的事,非说我闲着也是闲着让我跟着回来帮帮忙,当然也是为了看看他们。”李婷顺手接过他手里那只较轻的布袋,转身往偏房走去,“快把东西放进去吧,坐了四五个小时大巴肯定饿坏了。灶上还热着豆腐汤和热馒头,先垫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