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
真不是撒娇吗?
有点像。
苏聆兮自认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不然走不到现在,帝师府也绝不会如此清净,可铁石心肠在他面前,就是没那么管用。
心里藏了根羽毛,平时晃晃荡荡毫不觉得,某个瞬间搔那么一下——她不会如何,只会变得很好说话。
苏聆兮将符篆摆好,托腮望着他,无情拒绝:“不好。”
叶逐叙目光幽幽,倒是没再说什么,接着写字。
苏聆兮低头,接着做自己的事。
她常觉得自己面前是面小镜,镜有双面,迥然不同,一时看它风平浪静,湛然可爱,一时看他戾气冲天,鬼气森森。她举着这面小镜,有时也惘然,不知该如何正确对待。
只是……他太过依赖她,她并不会一味纵容,该拒绝时也要拒绝。
如果她没这个自觉,连底线在哪都不知道,无法掌控局面,那她不会带他回来。
苏聆兮知道叶逐叙不喜欢她与曾经截然相反的饮食习惯,爱好,不接受甚至相当抵触她说“我们朝廷”“我们的皇帝”,不喜欢她否认承载了他们过去的故乡,那等于在否认他们的感情。他厌恶出现在她口中的人间繁盛的一切,哪处的河渠,哪处的高塔,哪里哪里好玩的地方,这一切占据了她。
那本该是自己的。
每每提及这些,叶逐叙目光会变得压抑可怕,要么恶劣地将手中东西随处一丢,发出声响,打断这不知所谓的谈话。
这些苏聆兮心知肚明,但不改,该说依然会说,不会只哄着,让着,妥协着。
就跟浮玉,叶逐叙是自己无可否认的一部分一样,人间同样是她的一部分,既成事实。
两人想要长期的,和谐的相处,这些东西根本无从避免。
早早摊开,早早适应。
烛光下,叶逐叙慢条斯理蘸墨,袖衫长垂,渊清玉絜的公子无论认真不认真,看上去都赏心悦目。写了两行,他慢悠悠抬睫睨一眼女子。
苏聆兮怎样对他,他并非没有察觉,毕竟她做得明显,坏得坦荡。
小魔女嘛,不管身处什么境遇中,总是习惯性的要将主动权掌控在自己手中,管大局是张弛有度,管下属是恩威并济,管他……更是游刃有余,很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坏时让人心中戾气横生,好时,又不免叫人生瘾。
他不好好吃午饭,这事第二日她就知道了,毕竟是帝师府的主人,耳目众多。她再出去,中午会用符篆给他发消息。
跟他说自己吃饭了,陈列菜式,并问他吃了些什么。说厨房里备了汤,一直温着。
汤是舒肝解郁的药膳,是想让他想开点,走出来。
可又不全是这个。
有些时候小火煨出来的是开胃解乏,温补身体的汤汤水水,问府上厨子,说是按照大人的吩咐办的。
那种滋味,真叫人食髓知味。
——她的关注不光在明面上表现,暗地里依旧有部分分给了他。
喝了那些东西,叶逐叙睡得真比平时安稳一些,久一些。
苏聆兮会毫不犹豫拒绝他许多事,一丝一毫不退让,镇妖司的事比什么都重,她攥得死死的,不知多可恨。可有些过分的要求,她却会眨眨眼睛,扭过头默许。
不论多晚,不等到她,叶逐叙不会回自己房间睡觉,有时头疼得不行,困倦得要命,她一回来,他总要掀掀眼走近,凑得极近,或从后面弯腰,似乎要将下巴搁上她肩头。
是一个兼具依赖感与掌控欲的姿势。
他不着声色地嗅她,有时嗅不出,会动动手将剑傀提上肩头,小鱼得以与心心念念的前任主人来个面对面,却不能说话,反而要像个变态似的动鼻子。它将尾巴拍得直开花,干完活后被大魔头两指摁住背脊,甩了回去。
一日恨不得洗上十次澡的人,这时候反而觉得鲜血的腥味,尸块的腐臭味让人稍稍心安。
每每这时,叶逐叙心中都要冷讽一声。
从前也不这样。这下跟真病得不轻了似的。
可真的很难遏制。
被人夺走过一次的宝藏,哪怕再次得到,也会深深恐惧被人偷走第二次。
何况这算什么再次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