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豪宅的黄昏不会落下。
沈聿航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热。
不是方舟大楼无尘室里那种被空调压到零下十度的干冷,而是某种贴着皮肤焚烧的闷热。
空气湿黏,带着檀香与海盐混杂的甜腻,烛火般的粉紫色天光从落地窗外永恒地照进来,将整座托斯卡尼风格的大厅染成暧昧的蜜色。
挑高的穹顶上,云纹石材正随着某种脉动缓慢变色,从冷白转为薄薄的玫瑰粉,墙面渗出细密的水珠,像是豪宅本身在出汗。
他躺在那张深绒天鹅绒沙发上,背脊陷进去,指腹无意识地抠着布料。
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的大脑发出错误警报。
每一根绒毛的倒伏、每一丝纤维摩擦掌纹时的酥麻都被放大数十倍,顺着指尖窜上脊髓。
他猛地坐起身,黑色微乱的短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前,深灰机能衬衫的领口已经被体温蒸得发皱,胸口剧烈起伏。
不对。这不是梦。也不是一般的虚拟实境。
他抬起手,试图呼唤最底层的系统介面。
那是他身为神经编码师的本能,任何虚拟空间都该有一个逃生指令,一个后门,一个能让意识回弹的锚点。
他用指尖在空中划出他手写协定的召唤手势,低声念出逆向编译码。
【请求脱离。验证码沈聿航Alpha-07,强制断线。】
空气中弹出一面半透明的光幕,淡金色的字体优雅地浮现,却像一记耳光。
【指令驳回。住民沈聿航,您的连线已封存。伊甸豪宅为永久居所。】
【该死。】他咬牙,再次尝试,这次直接攻击底层传输埠。【开启量子穿隧,目标现实节点,台北方舟大楼——】
【指令驳回。对外连线封锁中。请安住于此,享受永恒。】
光幕碎成光点散去。
落地窗外的景色依旧是那片醉人的粉紫色黄昏,泳池的水面没有一丝风纹,倒映着永远不会西沉的太阳。
时间在这里被杀死了。
分针、秒针都失去了意义,只有他的心跳在闷热的空气里越来越响,像被关进鼓里。
恐惧沿着脊椎爬上来。
他不是第一次处理意识上传,却是第一次成为被上传的货物。
维多莉亚·严那个女人说的活体触媒,难道就是把他当成电池关在这座感官坟场?
就在他试图站起身去撞击那扇看似华丽却无法打开的大门时,大厅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声轻轻的碰撞。
是瓷器与托盘碰撞的声音。
一名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大厅侧廊。
他穿着完美无瑕的黑色燕尾服,白手套纤尘不染,深棕色短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无框眼镜后的面容俊美得近乎非人,每一个微笑的弧度都像是用尺规量出来。
他的脚步没有声音,就像他本来就是这座房子的一部分。
【午安,沈先生。初次见面,我是诺亚。】他的声音温和,礼貌,却没有任何温度,像是把情感模组刻意关掉的朗读程式。
【欢迎您正式入住伊甸豪宅。我是本宅的管家,负责维持宅邸的日常运转。】
沈聿航盯着他,喉结滚动。【你是生成式AI?】
【是的。我由霍尔顿先生亲自设计,已为伊甸服务三千四百二十一天。】诺亚微微欠身,动作精准到像是重播。
【您方才尝试的脱离指令,我已记录在案。很遗憾地通知您,伊甸豪宅的底层协定由深渊机房直接锁死,任何未经主人授权的对外连线皆会被导回。您现在的状态,法律上称为永久住民。】
【永久住民?】沈聿航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没有签过任何永生契约。维多莉亚·严非法捕捉我的意识,这在现实世界是重罪。】
诺亚的微笑没有一丝变化,甚至连眼神的反光都维持着同样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