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又害怕,万一我这辈子都只有这么大了呢?
Mia不可能陪我一辈子吧,这么漂亮这么好的女人,怎么可能把一辈子交给一个只有手指头大的男人?
她只是因为良心好所以才留下来照顾我,照顾够了就会走,而且如果我这辈子都是这个尺寸,也不能被社会发现,否则会被抓到研究所去研究,被开膛,被解剖…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乱哄哄的转,像一张又一张照片被塞进脑子里,让我喘不过气。
Mia微微叹气,看着我这个样子,眼神里是复杂的温柔,她伸手,把我从指间轻轻地放到沙发的靠垫上,然后开口:先把衣服脱了,姐姐帮你洗洗,还是接着裹纸吧。
她伸手又抽了张纸巾,熟练地在手心里揉成团,然后展开,叠好放在我身边。
我不情愿地解开那件被弄湿透的小袍子,手捂在下面,伸手去扯那张纸准备把身体盖住。
就在我手指刚碰到纸的时候,Mia突然又把脸凑过来,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嘴里淡淡的薄荷味。
你想多了哦…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认真的意味,姐姐不会讨厌你的,你只是个很正常的男孩子。
说完她直起身,捏起那件小衣服,起身走进卫生间。
我顿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走开的方向,刚才她凑近时呼出的温热气息还残留在我鼻腔周围,带着那股薄荷香和她身上淡淡的气味…心脏嘣嘣地跳得厉害,我慢慢伸手把纸巾裹到身上,然后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Mia…我在心里念她的名字,对她的念头涌出来,想和她并肩走路,和她一起吃饭,想抱着她,想…想和她那样,脑子里有了这些个念头,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剧烈的羞耻感又把它压了下去。
Mia在卫生间里洗那件小衣服,手指搓着那块湿漉漉的小布料,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她看着水池里被水打转的小块布,脑子里也在想事情。
周池这孩子,本来就是她偶然碰到的一个男生,是她在决定留下照顾他之后,才慢慢发现这孩子的内心有多么拧巴和矛盾,这反而让她心里更想照顾他了,想多帮帮他…男女之间当然要保持一些尊重和分寸的,这个Mia门清,但是,Mia能感觉到这个小男生对自己是有感觉的,只是他笨,不敢承认,这一点,她觉得需要让周池自己承认才行。
至于照顾他要多久?
她知道应该不会是永远的,自己为什么要把一生都交给他…但是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行吧…Mia对于感情这种东西想得很简单,她从来不期待什么甜言蜜语天长地久,她只需要有一个和她一样有趣的,忠心不二的人在身边,仅此而已。
她洗完小衣服,用力拧干了水,然后挂到卫生间的毛巾架上晾着,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Mia回来之后在沙发边坐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纸巾裹得很紧,坐在靠垫上也不说话,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和主持人的声音。
Mia靠着沙发背,眼神有点飘,她在想高中的事。
那时候她不像现在这样,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生,穿着学校的校服,头发扎成普通的马尾,成绩中等偏下,不算爱学习…
旁边的座位上一个穿着改短的校服裙的女生,手上缠着白色的绷带,眼睛的左边贴着医用眼罩,正坐在后排看漫画。
全班都知道她的事情,父母离婚之后,哥哥和弟弟被父母一人分一个带走了,只有她被留下来,一个人住在旧房子里,她像是被世界遗忘的那个人。
她从来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后排,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课桌上画画,缠绷带,带眼罩,仿佛自己是从什么战场上回来的伤员。
全班没人霸凌她,但是也没人靠近她,老师私下跟大家说,离那个孩子远一点,她的情况特殊…于是大家都很有默契地绕过她。
Mia当时也只是在远远地看,不是因为讨厌她,是因为自己也顾不上,Mia那时候每天都在被家人期待的学习任务压得喘不过气…
春天的操场上,栀子花开得满园都是,她们站在栀子花树底下,那个女生用手指轻轻地碰着花瓣,鼻尖贴近去闻花香,她转过头来对Mia笑,露出虎牙。
“我给自己取了个日文名字哦”,她说,“叫小春(こはる)”。
“小春,你怎么会取日文名?”
“喜欢嘛…她指着花,就像喜欢花香…像另一个世界的名字。”
Mia笑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小春的本名没必要再提起,她知道那个女生的真名,也记住了她的假名。
再往后就模糊了,画面像是被橡皮擦擦过一样,残缺了,剩下的碎片不连贯,比如小春在Mia生日那天送了她发夹,上面是只粉兔子,小春说她以后想去很远的地方,去东京,京都,去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小春的那个绷带下面其实什么伤都没有,只是她喜欢缠而已,小春说,妈妈从来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那天下着雨,小春的伞被偷了,她站在校门口没有回家的意思。
再往后…就是空白的,像是她不愿意继续想下去,只记得那之后小春就从学校里消失了,没有任何告别。
只记得警察来过学校,带走了一些东西,记得学校里好一段时间都在小声议论,但是没人敢大声说出来。
小春留给她的那支小兔子发夹,Mia收在抽屉最里面,她不敢再碰。
从那之后Mia才慢慢地变成现在的样子,开始穿奇怪的衣服,化浓重的妆,故意表现得像个浪荡女,去欺骗那些轻浮的男生,玩弄他们再抛弃他们,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报复什么,可能是在报复世界,也许是在替小春说那些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也许仅仅是在证明她不会变成下一个小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