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通知书拿出来看了两遍,从头到尾看完了每一个字,然后把它放回信封,塞进书桌最上面那个抽屉锁上了。
抽屉咔哒关上,窗外正好有辆摩托车嗡的声开过,蝉在楼下的樟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吵得耳朵嗡嗡。
镇上七月的太阳能把柏油马路晒化,走起来粘脚,我住的这栋楼在镇子东边,六层高的老楼,我家在四楼,两室一厅,是我爸几年前花了不到二十万买下来的,说是给我读书方便,其实我从来没在这儿住过几天,都是住校,寒暑假才回来。
楼底下是一条不宽的街道,街对面是片自建的小平房,再往东走五百米就是那座山,本地人叫它小王山,山上有个庙叫王里古庙,供着个没人认识的女神像。
这已经是我在镇上待的第三天,前两天我基本没出门,在家把冰箱清理了遍,过期的东西扔了,地拖了两遍,窗户擦干净,把床单被套换了,洗了晾在阳台上,做完这些事我在沙发上躺了整整一下午,什么也没干,就盯着天花板发呆。
一个人住其实挺舒服,想吃啥吃啥,想几点睡就几点睡,不洗澡也没人管,我这么想着,从沙发上爬起来,摸了摸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决定出门买菜。
菜市场在镇子中心,从我家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镇上七月的空气是黏的,风一吹带着股铁皮屋顶被晒过的焦味,混着某家饭店后厨飘出来的葱花油烟,还有远处臭水沟里若有若无的腥臭,我沿着街边的树荫走,路过卖凉粉的小摊,老板娘认出我来:哎,这不是老陈家的儿子嘛,考完啦?
“考完了。”
“考得咋样?”
“还行吧。”
“哎哟真出息,你爸妈可有福气。”
我笑笑,加快脚步往前走,这种寒暄我从小到大听得耳朵起茧,回答也就那两句,再多我也说不出来。
再穿过一条马路就是菜市场,菜市场是那种老式的,大顶棚底下密密麻麻摆着摊位,气味不太好闻很杂,地上永远湿漉漉的,走路要小心不然容易滑倒,我进去先在肉摊转了圈,剩下的肉不多,都是些边角料,我想想冰箱里还冻着块前腿肉,就没买。
花菜五块钱一斤,我挑了一个中等大小的,又买了两个土豆、一把青菜、几根小葱、一头蒜。
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一个熟人。
哎,是不是陈总家的儿子?
我抬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浅蓝连衣裙,头发烫过,涂了口红,手里拎着真皮的手提包。
我认出来了,这是我妈以前在镇上厂里的同事。
“刘阿姨好。”
“哎呀真是你,都长这么大啦,我上次见你还是你上初中的时候呢。”刘阿姨上下打量我,眼睛眯起来笑,“高考考完了吧?考得咋样?”
“考上了。”
“哎哟真棒,考的哪个大学?”
我说了学校的名字。刘阿姨啧啧两声:“真了不起,你妈以前老跟我念叨你成绩好,两口子还在外地?”
“嗯,走不开。”
“暑假你一个人住啊?”
“嗯…。”
“那要不要来阿姨家吃个饭。”
“不用了刘阿姨,我自己会做。”
“你这孩子,跟阿姨客气什么。”刘阿姨伸手拍了下我的胳膊,“哎,你叫什么来着,阿姨一时想不起来了…”
“我叫周池。”
“对对对,周池,池塘的池。哎哟你名字起得真好听。行行行,那阿姨不耽误你了,你回去啊,路上小心。有事就上阿姨家来,就住在西头老张家隔壁那栋,第二栋楼三单元四楼。”
跟刘阿姨告别之后我沿着原路往回走,手里的菜袋子晃悠悠地打在小腿上。
走到一半我拐了个弯,想抄近路,从一条小巷子穿过去能少走五分钟。
那条巷子不宽,两边是自建房的水泥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地上有几个小水洼,空调机箱嗡嗡的响,巷子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不远处哪家在炒辣椒的呛味,鼻子被熏得发痒。
我低着头看路,就是这个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到巷子中间靠墙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