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钱柜KTV的那场毕业聚会结束时,陈天宇本以为关于那个“小萝莉”的种种隐秘传闻,自己大概是最后一次听到了。
毕竟高中三年里,他跟张浩、赵小波这俩后排开黄腔的差生,几乎没多少来往。
他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整天埋首在立体几何和电磁感应的题海中,而张浩他们则把精力全耗在网吧、同城论坛与游戏代练上。
高考的铃声一落,这群人就像撒出去的一把弹珠,各自滚向不同的去处,往后大概率再难有任何交集。
然而聚会散场前的最后几分钟,包厢里弥漫着浓重的啤酒沫与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张浩忽然掏出手机,扯着那副略带沙哑的公鸭嗓,在茶几旁咋咋呼呼地张罗起来。
“来来来,兄弟们都扫一下!高中散了,革命友谊不能断!我建了个纯爷们儿的群,聚会的所有带把的都进,谁不进谁是孙子啊!”
张浩一边嚷嚷,一边把亮着二维码的手机屏幕怼到每个人眼皮子底下。
几个爱起哄的男生嘻嘻哈哈地掏出手机扫码,赵小波更是直接把陈天宇往前面推了一把:“学霸,你也进啊,来来来!”
陈天宇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片刻。
他原本有些犹豫,平时的圈子按部就班、干净得有点无趣,对这种三教九流混在一起的男生群,本能地有点犯嘀咕。
但转念一想,只要自己不主动发声,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当个看客,听一点成人内容,似乎也没什么坏处。
指尖轻轻一点,他按下了“加入群聊”。
刚进群,手机界面上便弹出了张浩设置的群公告,只有言简意赅的八个大字:“只可S情,禁止鉴证”。
陈天宇看着那行粗俗又直白的字眼,嘴角忍不住往上一翘。
这确实是张浩一贯的作风,没了校规压着,这群刚满十八岁的半大青年,急吼吼地把那些最本能的念头全倒了出来,好把高考后那段空落落的日子填满。
日子一天接一天,没什么声响地滑了过去。
六月的空气闷热而黏稠,马路两侧的香樟树叶被骄阳晒得泛起油亮的光泽。
陈天宇的日子被掰成了两截:一截是白天蒙头补觉、翻翻旧错题本;一截是太阳一落就系上那件洗褪了色的深蓝围裙,坐进街角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守一整夜。
玻璃门外车灯一趟趟扫过货架,门内只剩冰柜低低地嗡鸣。
一晃又是几天,算算时间,距离大学和附中联合文艺晚会的正式开幕,只剩下最后三四天了。
那是彤彤准备了许久的舞台,她是舞蹈队的绝对核心,这场演出她从头发丝到脚尖都练过不知多少遍。
而对陈天宇自己而言,决定他命运的高考成绩,也就在这几天即将揭晓。
夜班过了大半,便利店的自动玻璃门半天没有动静时,陈天宇总会忍不住盯着收银台上方的圆形时钟发呆。
盼成绩的兴奋和怕考砸的慌乱搅在一起,压得他胸口有些发紧,但只要一想起晓彤,那股紧就松了,甜滋滋的。
在过去这两个星期里,他连轴转地在便利店顶班、搬货、熬大夜。
第一个结算周期的工钱刚打到卡里,满打满算一千多块钱,连同他之前省吃俭用攒下的零碎票子,他一分不留,全取成平平整整的现金,装在信封里悄悄塞进了晓彤的手提包内侧。
晓彤发现那个信封的当晚,躲在卫生间里给他发来语音。
点开听筒,小姑娘呜呜咽咽的抽泣声顺着扬声器淌出来,鼻音重得化不开,翻来覆去都是自责和感动。
“呜呜……对不起……哥哥……你怎么把钱全给我了……哥哥对我真好……呜……我好没用……爸爸生病我都帮不上忙,还要花哥哥辛辛苦苦赚的血汗钱……呜呜呜……”
听得陈天宇心口一阵阵发紧发疼。
小姑娘本就胆小温顺,父亲突然脑溢血倒下,母亲又成天在医院以泪洗面,她一个十四岁多的小女生,一副瘦肩膀要扛下这么多事。
陈天宇只能隔着一块冰冷的手机屏幕听着。
便利店幽幽的日光灯管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无法立刻飞奔到晓彤身边,抱着手机的胳膊不自觉收紧。
隔着这几条街,他只想一把将那个娇小的人揽进怀里,把她带婴儿肥的圆脸蛋亲个够,从眼角一路吻到腮边,把那些泪痕一点点吻干,再告诉她:剩下的事有他。
刚入夜的时分,便利店外的柏油路上还有不少行人来来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