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后一科的终考铃声在走廊广播里尖锐地拉响时,陈天宇刚刚把理科综合答题卡上最后一道物理问答题的句号点实。
像苦行僧一样熬了整整四个月,一记金属颤音落定,这段日子终于到了头。
教室里先是短暂地静了半秒,紧接着,桌椅碰撞声、试卷翻动声、倒吸冷气与长长吐气的声音汇成了一片嘈杂的浪潮。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高声喊着“起立,所有人停笔”,陈天宇依言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紧绷坐姿而有些发麻。
他顺从地随着人流走出教室,整个人仿佛踩在一团轻飘飘的云彩上。
那是卸下重担后的虚脱与轻松。
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公式、立体几何的辅助线、复杂的电磁场偏转模型,顷刻间被考场窗外吹进来的燥热夏风吹散。
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人。
那个身高刚过一米四、长着一张婴儿肥娃娃脸、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尖尖虎牙的小身影。
两天前的傍晚,两人在图书馆老位置上悄悄勾过手指。
晓彤当时仰着白生生的小脸,软糯的声音里透着满满的认真:“哥哥,考完最后一场,我们在校门口碰面好不好?然后……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爸爸。”天宇当时握着她软若无骨的小手,满心都是心疼与怜爱。
晓彤家里遭遇了那么大的变故,叔叔在医院里一直昏迷不醒,小姑娘这几个月又要排练舞蹈又要硬撑,天宇恨不得考完试的第一秒就把她紧紧抱进怀里,用下巴蹭蹭她带着草莓甜香的柔软发顶。
考点大门外早已被黑压压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捧花的家长、举相机的记者、维持秩序的交警挤成一团,各色私家车和出租车又把本就不宽的校前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让人焦躁的声浪,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被烈日烘烤的焦糊味与浓重的汽车尾气味。
陈天宇背着空瘪的书包,站在人群最外围的绿化带旁,垫着脚尖在攒动的人头里急切地搜索着。
黑压压的人群里,全是一张张焦虑或欣喜的面孔,但他找了足足五分钟,也没能捕捉到那个顶着圆圆小脑袋、扎着马尾的娇小身影。
马路上的车流纹丝不动,黄绿相间的出租车和各色私家车车头咬着车尾,排成了望不到头的长龙。
陈天宇掏出兜里那台屏幕边缘带着裂纹的旧智能机,按亮屏幕,飞快地点开置顶的粉色兔子头像,发了一条微信:“宝宝,我出来啦,在校门口右边的香樟树下面等你哦。”
消息发出去后,那绿色的气泡就孤零零地挂在屏幕右侧。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手机始终一声不吭,冷冰冰地躺在掌心。
校门口聚集了上千人,所有人都在抢着用手机打电话报喜、发视频、呼叫网约车,基站信号显然一下被挤爆了。
天宇手里这台用了三年的千元机,右上角的信号格在两格与一格之间疯狂跳动,甚至一度跳出了感叹号。
陈天宇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耐心地站在树荫下等待。
他知道晓彤出门前肯定要反复整理衣服和头发,确认整整齐齐才肯出门,绝不会故意让他久等。
正想着,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刺耳的铃声伴随着屏幕上亮起的“彤彤宝宝”四个字,瞬间让陈天宇眼角眉梢都挂满了笑意。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滑下了接听键,把听筒紧紧贴在耳廓上。
“喂,宝宝!”天宇的声音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哥……哥哥……对……对不起”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却被嘈杂的电波声拉扯得断断续续,还伴随着一阵阵怪异得厉害的抽气声。
“……唔……哈……可……可能……晚点到……好……好满……”听筒里小姑娘的声音细若蚊蚋,软得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糖,欠佳的手机信号似乎让小姑娘的声音中装饰上了一声声微不可察的娇颤。
周围的人声实在太大了,几个家长正扯着大嗓门冲手机喊“考完了考完了”,旁边还有一辆警用摩托车拉响了警报,尖锐的鸣笛声几乎要把手机里的声音全淹了。
天宇手里这台破手机的听筒音量本就偏小,他只能把另一只耳朵用手指堵住,眉头微微蹙起,耐着性子仔细分辨着听筒里的每一个音节。
“宝宝不急,咋啦?我这边信号太差,断断续续的听不清。”陈天宇温声细语地安抚着,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责备,满脑子全是快点见到她时的欢喜,“你在路上吗?”
“呜……嗯……哥哥……我……我打了滴滴……”晓彤在电话那头委屈巴巴地小声哼唧着,每一个字仿佛都用尽了力气,中间夹杂着又细又黏的呼吸声,“好……好长……的车龙……怎么这么长……塞满了……呜……哥哥……对不起……快……快到了……”
陈天宇不由得笑了笑。
明明还在路上堵得水泄不通,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快到了呢?
小丫头肯定是怕自己等急了,才这样笨拙地安慰他。
他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瘫痪成一锅粥的主干道,心里愈发觉得女友娇憨可爱。
“没关系的宝宝,你不用急,我这边的大马路上也全塞满了车,根本动不了。”天宇放缓了语速,放软了嗓子对着话筒哄道,“你让师傅慢慢开,注意安全,多久我都等着,真不着急。”
“哈啊……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