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层B-3区的闸门落下后,空气像是被抽干的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栽培土与干燥雾化液残留的涩味。
人造日光被雷克斯的人调到最低的维修档位,惨白的光从头顶的格栅斜切下来,在一排排莴苣栽培架与马铃薯气雾槽之间拉出细长的影子。
温度显示器停在十一度,湿度计的指针卡在百分之二十三不再跳动,孩童们呼出的白雾在低温中凝成短暂的薄纱,随即散去。
苏芷瑄蹲在栽培架围成的半圆中央,深灰改良制服外套敞开着,将七个孩子全数拢进怀里。
艾莉亚紧贴在她身侧,娇小的身躯还在发抖,圆脸上的泪痕被干冷的空气冻得有些刺痛,毛线围巾早已解下来裹住最小的女孩。
苏芷瑄的及肩黑发有些散乱,鹅蛋脸在冷光下显得苍白,却异常沉静。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孩子们冰凉的后颈与手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那些发紫的指节,温热的掌心贴上额头时,孩童急促的心跳透过皮肤传回来,让她更清楚自己必须撑住。
【芷瑄姊姊,水什么时候会来?】最小的男孩仰头问,声音干哑。
苏芷瑄将他抱得更紧,让他的脸颊贴在自己颈侧,那里还残留着昨夜与陆承宇相拥后的余温与淡淡的皂香。
她低声说,语气是谈判桌上才有的稳定与温柔交织:【很快,姊姊已经让人去开阀门了。你们先把嘴唇抿起来,不要用嘴巴呼吸,鼻子吸,慢慢吐,像我们以前做种子冥想那样,好不好?】她的声音不高,却让七个孩子不自觉地跟着她的节奏呼吸,慌乱的心跳渐渐被她的声音牵引而放缓。
站在阴影里的雷克斯·霍恩抱着手臂,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身躯挡住唯一的检修通道,黑色战术背心下的肌肉在冷光下绷起,寸头与颈侧的刺青让他看起来像一头被关进温室的野兽。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苏芷瑄安抚孩子的模样,嘴角扯出笑意。
【苏小姐,你真的很会哄人。难怪底层那些人愿意把最后一口营养块留给你。】他往前跨了一步,靴底碾过散落的栽培纪录纸,发出脆响,【可惜,哄骗不能当水喝。魏副议长要的名单,你只要交出来,雾化喷头我立刻打开,孩子们还能赶上晚餐的热汤。】
苏芷瑄抬起头,眼神沉静坚定,没有被他的压迫感逼退。
她将艾莉亚护在身后半步,修长匀称的身形在孩子们面前挺直,举止优雅却带着不容退让的锋芒。
【雷克斯副队长,你把供水当成筹码,孩子们的口渴就成了你的武器。但你想过没有,今天你用口渴换名单,明天你就能用配额换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合意契约的存在,就是为了让这种交换永远失效。】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干燥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你要谈,我和你谈,但不是用孩子的喉咙来谈。你让我检查主供水阀的压力表,我告诉你自治团体如何分配多余的种子,这才是对等的谈判。】
雷克斯盯着她,因为她的冷静而感到一种被冒犯的不快。
他最厌恶这种软硬不吃的姿态,偏偏又无法直接动手,魏正勋交代过,苏芷瑄必须活着且看起来是自愿交出名单。
他冷笑一声,踢开脚边的水管扳手。
【行,你想看压力表,我让你看。别耍花样。】
苏芷瑄点头,牵着艾莉亚的手走向栽培架后方的管线检修墙。
她看似在查看压力表的刻度,实则指尖轻轻敲在艾莉亚的手心。
那是她们在自救会夜间识字班里,用来传递紧急讯息的旧式盲文敲击法,三短一长代表地图。
当初为了让孩子们在停电时也能传递讯息,她亲手教会艾莉亚这套手法。
艾莉亚纤细的手指微微一颤,圆睁的大眼里闪过一丝领悟,随即低下头假装咳嗽,将手伸进改大旧制服的内袋。
那里有一张她平日负责抄录的循环农业层管线手抄图,背面是苏芷瑄在被押进来前,用口红快速标记的地热炉旁通回路位置与沈景尧手稿里提及的备用蒸汽阀编号。
【艾莉亚,帮姊姊把纪录板拿来,我要对照昨天的用水量。】苏芷瑄轻声说。
艾莉亚立刻抱起那块沾着泥渍的纪录板,趁着雷克斯转身与门外的队员低声交谈的空档,将那张折得极小的管线图塞进纪录板的夹层,再踮脚把纪录板递给站在通风口外偷看的轮值学徒。
学徒会意,抱着板子快步跑向通往能源层的废弃维修竖井,那是只有农业学徒与工程技师才知道的旧捷运通风道。
同一时间,能源层的深处,陆承宇被反绑在主控台旁的管线柱上。
束带深深勒进他的手腕,黑色总管制服的领口被扯开,额角的血痕已经半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