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结构的花岗岩墙面上嵌满抽屉式的档案柜,中央一张用了三十年的实木会议桌,桌面被无数次会议磨得发亮。
沈景尧就坐在桌后,手边是一只保温杯与一叠手写的羊皮纸手稿。
他花白的头发梳理整齐,灯芯绒外套领口围着旧围巾,清瘦的脸上带着学者特有的淡泊笑意,看见三人进来,缓缓站起身。
【总算把你们等回来了。听说圆山站的模组拿回来了?陈拓那小子没把我的老履带车开进冰隙里吧?】
陈拓立刻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沈老师,您那台宝贝车还能再开十年,我保证。】
沈景尧笑了笑,目光落在苏芷瑄与陆承宇身上,那双睿智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尚未说破的暧昧薄膜。
【坐吧,芷瑄,承宇。这次叫你们来,不是为了探勘的庆功。】他将最上面一叠手稿推到会议桌中央,纸张泛黄,边角用防潮胶带仔细封着。
【这是我跟已故的方舟总设计师,在长冬事件前最后一次修正的垂直结构寿命评估。地热炉不是永动机,它的炉心合金在持续超载下,寿命只剩下三年。】
会议桌的气氛瞬间凝住。林微雨原本温和的神情也严肃起来,她轻轻将手覆在苏芷瑄的手背上,像是无声的支持。
陆承宇伸手拿起手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是顶尖的维修专家,比任何人都清楚炉心裂缝的意义。
【三年后,就算我们把所有配额都砍半,也无法维持农业层的温度。所有藻类培养槽会在两周内死亡,接着就是全体断粮。】他的声音依旧克制,却压着一丝沙哑。
【所以唯一的出路,是重启地表循环农业。】沈景尧翻开手稿的下一页,是一张手绘的旧捷运路线图与地表光照周期表,辐射冰尘的浓度曲线在近三年出现了短暂的低谷。
【无风期会越来越长,这是重返地表的窗口。但地表种植需要大量人力、需要信任、需要有人愿意离开安全的方舟,去冰原上搭温室。这不是靠密钥与命令就能做到的。】他抬起头,视线在苏芷瑄与陆承宇之间来回,【这需要两种力量互补。承宇,你有技术与调度权,但你一个人撑不起所有人的恐惧。芷瑄,你有人心凝聚力,底层的人愿意听你的,但你没有让他们在地表活下去的技术。这座方舟要活下去,你们必须学会把手交给对方,而不是各自握拳。】
苏芷瑄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稿的边缘,指尖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纤维。
她明白沈老师的意思,也明白这份互补背后的危险。
【沈老师,互补的前提是平等。如果资源的掌控者与被分配者之间,连情感都建立在不对等的基础上,那所谓的合作,只会变成另一种要胁。】她的声音沉静,眼神坚定地看向陆承宇,【我不想我们的关系,成为下一个被拿来交换热量配额的筹码。】
陆承宇迎上她的视线,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被刺痛后的坦然。
他将手稿放回桌上,掌心朝上,轻轻推向苏芷瑄的方向,那是一个邀请而非索求的姿态。
【你说得对。所以我交出了密钥纪录,也会继续交出所有能公开的数据。但我更想知道,如果没有配额、没有总管的身份,你是否还愿意让我靠近你?】他的话语笨拙却真诚,带着熔炉般压抑的热度,让会议桌上方的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一直安静旁听的林微雨在此时轻轻敲了敲桌面,细框眼镜后的眼神温柔却坚定。
【这正是我想为你们做的模拟面谈的目的。】她从推车上拿出两组轻便的生理监测贴片与一份合意契约的空白范本,语气转为专业的咨商节奏,【沈老师说得对,权力不对等下的情感极易变质。所以我们要练习的,是如何在欲望与恐惧同时存在时,依然能清晰地说出愿意与不愿意。合意不是一次性的签名,而是在每一个触碰前,都能被确认与撤回的即时状态。】
她将其中一组贴片递给苏芷瑄,另一组递给陆承宇,示意他们贴在手腕内侧。
那贴片会即时显示心率与皮肤温度,却不会记录任何影像,确保隐私。
【我们就在这张会议桌上练习。这张桌子过去是权力谈判的战场,今天我们让它变成平等对话的起点。规则很简单,我会分别问你们同一个问题,你们在对方不打断的情况下回答。任何一方都可以随时喊停。】
档案库的灯光被调暗了一档,只留下会议桌上方的一盏暖黄吊灯。
封闭的空间让三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林微雨的声音放得更轻,【第一个问题,请用一句话描述,你对亲密的恐惧是什么?芷瑄先来。】
苏芷瑄看着腕上贴片微弱的绿光,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因为陆承宇近在咫尺的气息而加速。
她深灰外套下的胸口轻轻起伏,鹅蛋脸在暖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却又带着不容动摇的界线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