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重新压回风切裂谷的时候,辐射尘像是一张被重新抖开的黑纱,缓慢而无声地沉降。
改装越野车的引擎在裂谷入口处发出低哑的喘息,仪表板上的盖格计数器从间歇的滴答转为急促的连击,橘黄色的数值在黑暗中跳动,已经重新爬升到每小时一点二毫西弗,并且还在持续攀升。
雷恩·沃克将油门踩到最低档,让轮胎碾过积着薄薄黄沫的污水,黑雨留下的油膜在车灯照射下泛着彩虹色的光泽,轮纹卷起的泥水溅在挡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敲击声。
后座的米洛·芬奇缩成一团,身上披着雷恩丢给他的那件破旧防水布,少年的脸色在仪表灯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雀斑被污渍与冷汗糊住,手腕上被束带勒出的红痕还在渗血。
他抱紧怀里那个装着抗生素与铅箔的背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整整一天的颠簸与恐惧让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彻底明白,荒野的夜晚从来不属于人类。
【抓稳。】雷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沙哑,没有多余的安慰。
他灰蓝色的眼眸透过后视镜扫了少年一眼,随即重新锁定在前方那条被玄武岩夹峙的窄道上。
风切裂谷的入口是一道天然的风口,白天暴风眼开启时,这里是唯一的通道,到了夜间,辐射尘堆积,气流却变得更加诡异,风声不再是单纯的呼啸,而是像有无数细小的指甲在岩壁上刮擦,尖锐而绵长。
越野车的车头灯切开浓稠的雾气,两道光柱里浮动着无数细微的尘粒,像是冬日里被冻住的雪粉。
远处圣艾格尼丝教堂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尖顶的十字架已经倾斜,彩绘玻璃的残片在车灯扫过时偶尔折射出一点暗红色的微光。
教堂外围那圈用碎石与废弃铁丝围起的简易警戒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雷恩在距离教堂约莫五十公尺的地方踩下煞车,引擎的轰鸣骤然压低,只剩下盖格计数器持续的滴答与风声。
他的鼻尖动了动,荒野求生者的本能让他在第一时间捕捉到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异味。
那不是辐射尘特有的金属腥味,也不是黑雨污水发酵后的腐臭,而是一种更尖锐、更甜腻的气味,类似某种蛇类腺体分泌的费洛蒙,又混杂着劣质香水与血的味道。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伸手关掉车头灯,让双眼适应黑暗。
夜视能力在长年低剂量辐射的适应下被磨得更加敏锐,黑暗中的岩壁纹理、地面上被车轮压出的新鲜胎痕,甚至是风吹动枯草时叶尖颤动的细节,都在他视网膜上清晰成像。
他推开车门,皮靴踩在湿冷的砾石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右手已经按在战术背心侧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求生刀上,左手则轻轻拍了拍米洛的肩膀,示意他待在车内不要出声。
第一道陷阱被动过了。
那是雷恩在离开前用最细的钢丝设下的绊索,离地约莫十五公分,两端分别固定在岩壁的裂缝与一截倒伏的枯木上,钢丝上还挂着三枚空弹壳,只要有人或野兽绊到,弹壳相互撞击便会在教堂内部那串用钓鱼线拉起的铃铛上产生连动。
可是现在,钢丝从中间被干净地切断,切口平整得像是被极薄的利刃一划而过,断开的两端垂落在泥泞里,弹壳散落一地,其中一枚还滚进了积水坑中。
枯木旁的泥地上,有一个很浅的脚印,足尖朝内,脚跟极轻,前掌却深深陷进泥里,那是长期穿着软底皮靴、以足尖行走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脚印旁,还有一滩已经半干的暗红色液体。
雷恩蹲下身,用刀尖挑起一点那暗红色的痕迹凑近鼻尖。
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更浓了,血腥味里还掺着一种类似杏仁的苦味。
他立刻认出那是豺狼帮猎手常用的麻痹毒,萃取自畸变曼陀罗的汁液,一滴就能让一头成年的畸变狼在十秒内瘫软。
毒血的中央,躺着一只畸变乌鸦。
乌鸦的体型比末日前大了将近一倍,羽毛呈现不祥的灰黑色,喙部畸变出额外的角质层,此刻牠的脖颈被一根细如发丝的黑刺贯穿,黑刺的尾端还系着一小撮红色的纤维,像是从某种皮衣上刮落的流苏。
乌鸦的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浑浊,翅膀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在飞行中被精准射中,落地后又被刻意摆放在陷阱旁。